1655年10月4日,午后,墨西哥城总督府。
新西班牙总督弗朗西斯科·费尔南德斯·德·拉·库埃瓦正埋首于一张宽大的书桌后,审阅桌面上堆积如山似乎永无止境的公文与信件。
他不时眉头微蹙,用一根洁白的鹅毛笔在文件边缘快速批示,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教堂钟声,构成总督府午后特有的静谧旋律。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库埃瓦总督头也未抬。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名侍从官轻步走入,在距离书桌数步外停下,微微躬身:“总督大人,阿方索将军到了。”
“哦?”库埃瓦总督终于从一份关于维拉克鲁斯港关税收入的冗长报告上移开视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请将军进来。”
“遵命,总督大人。”
片刻,新西班牙总督区军事委员会海军中将何塞·萨米恩托·阿方索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在书房中央站定,先是以标准的宫廷礼仪向总督深深屈膝行礼,动作流畅而恭敬,随后挺直身躯,恢复了军人特有的挺拔姿态,右手握拳置于左胸:“总督大人,承蒙你的召见,我深感荣幸。”
“哦,亲爱的何塞,请坐,请坐。”库埃瓦总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铺着天鹅绒坐垫的高背扶手椅,“放轻松些,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私人谈话,我们不必如此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茶,还是可可?或者来点雪莉酒?”
阿方索将军坐下,但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多谢总督大人,请给我一杯茶就好。”
“想不到,我们勇武的阿方索将军也偏好这种东方的清饮。”库埃瓦总督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朝侍立在旁的侍从官点了点头,示意准备两份茶饮。
他向后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双手指尖相对,脸上带着闲聊的轻松表情:“茶叶,这真是个奇妙的东方树叶。想想看,二十多年前,除了少数从远东回来的葡萄牙人和传教士,西班牙有几个人知道这东西?”
“可现在呢?在那些新华人十数年不遗余力地宣传和推广下,它现在几乎成了我们西班牙,尤其是上流社会客厅里,仅次于可可的第二大饮品了。”
“我前段时间看到一份贸易委员会送来的商品进出口报告,单是每年经我们墨西哥输往马德里、塞维利亚等地的茶叶,价值就高达三十多万比索。”
“啧啧……,这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而且几乎都流进了新华人的口袋里。”
侍从官悄无声息地送上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洁白的大明细瓷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清澈,散发出淡雅的香气。
阿方索将军小心地端起一杯,没有立刻饮用,而是顺着总督的话头说道:“总督大人,依我看,贸易委员会的那个数字,或许还有些保守。”
“倘若再加上那些活跃的贸易商人们,将相当一部分茶叶从韦拉克鲁斯港私下转口,运到巴黎、阿姆斯特丹、维也纳,甚至更北方的汉堡和斯德哥尔摩的数量,我怀疑茶叶贸易总值可能会翻上一倍。”
“是的,新华人通过这些小小的叶子,确实从欧洲汲取了数量可观的金银。我甚至听说,他们不仅通过我们西班牙这条主渠道,还通过尼德兰人和葡萄牙人的贸易网络,将茶叶销往更远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在推广这种新风尚上,他们展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耐心和商业手段。”
库埃瓦总督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小口,任由那微涩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耐心和手段……确实如此。他们就像最老练的园丁,精心培育着这株名为‘东方风尚’摇钱树。不过,对我们而言,这也不是坏事。”
“茶叶贸易给我们带来的丰厚关税和可观的特许费用,在某种程度上还充实了王室金库,也让我们这里的贸易账本好看不少。”
“说起来,何塞,最近墨西哥城,以及普埃布拉、瓜达拉哈拉那些地方,还算平静吧?”
“总体而言,感谢上帝,还算安宁。”阿方索将军放下茶杯,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各地驻防军报告,除了北边萨卡特卡斯和帕丘卡少数偏远矿区,偶尔有些小规模的土著因‘待遇’和征地问题引发骚动,需要当地民兵或小型骑兵队去‘规劝’一下,大部分地区秩序良好。”
“各地教堂的钟声会按时敲响,庄园里庄稼也在正常收割,银矿的粉碎机继续在日夜轰鸣,商队驮着货物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往来。”
“比起欧洲大陆上永无休止的纷争,新西班牙在上帝和国王的恩泽下,算得上是一片受主庇佑的福地了。”
他话锋微微一顿,谨慎地补充道:“当然,这一切平静和繁荣的前提是……加勒比海那边的麻烦,不要蔓延过来。”
提到加勒比海,书房里轻松闲聊的气氛仿佛瞬间凝结了一下。
库埃瓦总督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迅速消退,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加勒比海……”他摇摇头说道:“是啊,我们平静表象下最大的脓疮,最让人寝食难安的噩梦。它就在那里,日夜不停地溃烂,继而威胁着整个新西班牙的命脉。”
“何塞,你刚从韦拉克鲁斯港回来不久,亲自视察了那里的防务和舰队状况,应该比我坐在这里,只看这些经过修饰和延迟的报告,感受得更真切。”
“英格兰人,那些信奉异端的弑君者,他们简直把我们的‘西班牙湖’当成了自家的澡盆!”
阿方索将军闻言,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起来:“总督大人,情况确实……非常糟糕。港内的商船数量不及往年同期的六成,许多船长宁愿在港口多停留些时日,观望风向,也不愿冒险出航。”
“从哈瓦那、圣多明各、波多黎各传来的消息更是让人揪心。英格兰人的战舰和那些获得许可的私掠船,像嗜血的鲨鱼一样,成群结队地在向风海峡、尤卡坦海峡乃至整个被风群岛附近游弋。”
“过去三个月,我们至少有五艘满载货物、甚至包括王室‘五分之一的’(指上缴王室的五分之一贵金属)的货船失踪或确认被劫,损失难以估量。”
“更致命的是,航路的安全感荡然无存。许多来自秘鲁的运银船队,现在都不得不等待更强的护航舰队,甚至考虑更迂回危险的航线,这大大增加了成本和风险。”
“总督大人,加勒比海是我们新西班牙,乃至整个西班牙王国的航运生命线。”
“这条线一旦被长时间扼住,哪怕只是被严重干扰,墨西哥城再繁华,波托西银矿产出再多,也毫无意义,财富无法变成王室金库里的金币,无法变成欧洲战场上的士兵和枪炮。”
库埃瓦总督的脸色随着将军的叙述而愈发阴沉,沉声说道:“是呀,何塞,你说得对。那帮英格兰海盗,不,现在是英格兰海军的行动,正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有组织。”
“他们刚刚跟尼德兰人结束战争,签了《威斯敏斯特和约》,还没等硝烟完全散尽,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了我们的加勒比。”
“三十多艘战舰,超过四千名训练有素的陆军士兵……克伦威尔那个弑君者,好大的手笔!”
“他以为我们西班牙王国,经过这几十年的损耗,已经是任人宰割的肥羊了吗?”
“感谢全能的上帝,也感谢圣多明各守军的英勇,还有……那两艘碰巧在那里的新华战舰的协助,我们挫败了他们对伊斯帕尼奥拉岛的图谋。”
阿方索将军叹息道,“只是,可惜牙买加岛让他们得逞了。不过,我们正在组织力量,准备发起更猛烈的反击,一定会将英格兰人逐出该岛,维护我们西班牙王国的尊严和荣誉。”
“英格兰人就像一头闯进精美器皿店里的豪猪,”库埃瓦总督的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恨意,“横冲直撞,肆无忌惮,用它肮脏的蹄子和獠牙,搅乱了我们维持了近两个世纪的秩序。”
“波托西和萨卡特卡斯白银的光芒,必须安全地照耀在马德里的宫殿里,而不是沉入加勒比的海底,或者填满伦敦商人的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