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5年11月6日，距离普罗维登西亚岛以西约一英里的海面上，三艘英格兰战舰颓然地停泊着，像三头负了伤的鲨鱼，伏在水面上喘息。
风帆已全部落下，整齐地卷在横桁上，铁锚深深地扎入海底，锚索绷得笔直。
船身随着海水的涌动轻轻摇晃，桅杆顶端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是英格兰的圣乔治十字旗，白底红十字，在蓝天碧海间格外醒目。
但将视线放近些，就会发现这三艘战舰都有些狼狈，远非“颓然”二字所能描述。
“霍克号”的左舷中段有一个手臂粗的弹孔，周围木板上布满了放射状的裂纹，像是被一只巨锤狠狠砸过。
虽然，水手们已经用木塞和帆布暂时堵住了破洞，但海水仍不时从缝隙中渗进来，在底舱留下一层数英尺深的积水，两个泵筒正一刻不停地往外抽水，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咣当声。
“灰狗号”的艏斜桅被炮弹削去了一截，断裂处参差不齐，像一根被蛮力折断的手指，船艏的帆布上也多了几个窟窿，在海风中呼啦啦地响。
就连这支分舰队的旗舰“鹈鹕号”也没能幸免，舰艉的栏杆被炸飞了一根，留下一个丑陋的缺口，露出后面暗色的木质结构。
船上的水兵们懒散地趴在船舷上，胳膊搭在栏杆上，下巴枕着手背，目光不时地投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小岛。
那目光里没有即将投入战斗的紧张，也没有对胜利的渴望，有的只是失望、疲惫，以及一丝积郁成恨的怨气。
预备登陆的士兵们更是意兴阑珊，他们军服松散，形象邋遢，有气无力地靠在船舷边，低声咒骂着什么，偶尔朝岛的方向吐一口唾沫，仿佛这样便能发泄心中的愤怒和不甘。
“见鬼！”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嘟囔道，将身体又躺平了一点，“打了十几年仗，从没遇到过这种坚固的堡垒。”
“就那么一座巴掌大的小岛，三艘战舰，十几天，硬是啃不动！”
他身旁的一个年轻士兵接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抱怨：“可不是嘛！我听说当年西班牙人打这座岛的时候，也不过用了两三天时间。怎么轮到我们英格兰人，就这么费劲？”
“西班牙人？”那络腮胡子老兵冷笑一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都十多年前了！“
”那时候这岛上就几十间破木屋，一百多个种棉花的穷鬼，还有三四百个黑奴，连像样的岸防火炮都没有。”
“现在呢？你看看岸上，足足有二十门！还他妈的是要塞重炮！”
“要是当年普罗维登西亚公司有这些装备，就凭西班牙人，能打下来才怪。”
年轻士兵沉默了片刻，扭头望向那座岛屿。
海风从岛屿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植被的气息，隐约还夹杂着炊烟的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船上的给养这些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每天的口粮减到了平常的三分之二，而且全是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干和咸得发苦的腌肉。
岛上的那些仓库，据说堆满了粮食、香料、罐头以及腌制品，若是能抢过来，大家的日子会好过不少。
远处，旗舰“鹈鹕号”的指挥甲板上，分舰队指挥官托马斯·格雷夫斯上校双手扶着栏杆，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今年三十六岁，在英格兰海军中算是少壮派，参加过第一次英荷战争中的波特兰海战和加巴德沙洲海战，以果敢勇猛著称，深得远征军指挥官威廉·佩恩将军的信任。
正是因此，佩恩将军才把进攻普罗维登西亚岛这一重要任务交给了他。
在出征之前，格雷夫斯曾拍着胸脯向佩恩保证，最多五天，他就能拿下这座小岛。
毕竟，这么一座孤悬海外的殖民地小岛，能有多大的防御能力？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对这座小岛展开的十余天围攻，除了造成己方百余人伤亡，以及三艘舰船多处受损外，几乎一无所获。
他们甚至连一次像样的登陆行动也未成功实施，便被小岛上异常密集的炮火给击退。
格雷夫斯上校举起单筒望远镜，再次观察那座令他头疼不已的小岛，试图从每一个细节中找到破绽。
普罗维登西亚岛呈不规则的长方形，东西长约四英里，南北宽约一英里，岛上覆盖着茂密的雨林，从海边一直延伸到中央的山丘。
在岛屿的西侧，靠近海岸的地方，一座棱堡式的要塞矗立在岬角上，灰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就是当年英格兰殖民者修建、后来被西班牙人废弃、如今又被新华人大规模扩建的新威斯敏斯特堡（今圣伊莎贝尔小镇）。
在码头附近，矗立着几座岸防炮台，有整块的条石（水泥）砌成，黑洞洞的炮口，从一个个射击孔中探出头来，透着冷森的寒意。
而且，这些炮台的布置经过精心设计，射界相互交叉，没有任何一处死角，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都会同时遭到至少数个方向的集火射击。
要塞后方，是成片的仓储建筑，红瓦屋顶，白色墙壁，排列整齐，一看便知是精心规划和建设的。
更远处，几座风车矗立在山丘上，巨大的风翼缓缓转动，应该是为岛上的磨坊和抽水机提供动力。
在要塞的东南角，一根旗杆高高耸立，顶端飘扬着一面红色旗帜。
那面旗帜，格雷夫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那是新华人的国旗，红底，中间缀着一颗金色的星星，下底边缘有三道波浪纹，图案简洁却极具辨识度。
在特立尼达岛上，他也见过这面旗帜，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它怀着如此复杂的情感。
那面旗帜如今在他眼里，就像一面羞辱的旗帜，每次他举起望远镜，它都岿然不动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哦，该死的！”格雷夫斯上校放下望远镜，低声咒骂道：“这哪是什么贸易中转站，更不是商品储备基地，分明是一座军事堡垒。”
他的副官，一个名叫威廉·哈蒙德的年轻中尉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几分郁郁：“长官，我统计了一下我们这几天的损失。”
“说吧。”格雷夫斯没有回头。
“‘霍克号’左舷中弹两处，其中靠近水线的那一处比较严重，需要进船坞才能彻底修复，目前水泵正在连续不停的排水，才能勉强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