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5年12月15日，午后，开元岛（今特立尼达岛）。
时近正午，加勒比海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海湾染上一层炫目的金色。
没有风，空气有些湿热，海面平滑如镜。
远处，几只水鸟时而掠过水面，时而冲上天空，发出单调而嘹亮的鸣叫，更衬托出周遭的寂静。
赵允诚站在安丰堡（今西班牙港）西北侧一处延伸出去的陡峭山崖上，眺望着远方。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海湾。
他举着一架望远镜，缓缓地移动视线，从西北方海天相接处开始，沿着海岸线，一直扫向西南方。
入目所及之处，除了无垠的海水、郁郁葱葱的红树林和海岸朦胧的轮廓，再无他物。
没有帆影，没有烟迹，仿佛之前持续数月的围困、炮火的轰鸣、紧张的对峙，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魇。
“赵经理，看样子，英夷的战船是真走了。”安丰堡屯长谢常庚站也望着海面，语气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这都快半个月没见着他们的影子了。”
“或许吧。”赵允诚终于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这些英夷，行事乖张难测，还真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谁说不是呢！”谢常庚闻言，啐了一口，“谁能想到，英夷的炮舰在牙买加岛跟西班牙人打得你死我活，正热闹的时候，却冷不丁地分兵掉头，冲着咱们开元岛来了，简直他娘的不按常理出牌！”
“好在咱们安丰堡这几年没白折腾，防御修得严密，陆陆续续建了这么几座炮台，储备也足。要不然，就凭他们第一次来般架势劲，十几条船，大炮那么多，真要强攻，咱们这堡子……悬呐！”
他的目光转向西南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惋惜：“就是可惜了黑泥堡（今拉布雷阿镇）那边……”
赵允诚闻言，脸色立时变得阴郁起来。
黑泥堡，以及堡子附近那个巨大的天然沥青湖，那是他过去三年全部心血的结晶，是他在美洲贸易公司内部力争来的重点开发项目，也是他梦想在加勒比海打下一片坚实基业、证明自己能力的最大依仗。
为了这个项目，他磨破了嘴皮子，说服了那些只看重短期糖、烟、靛蓝以及转口利润的董事会成员，从公司本就不宽裕的加勒比海预算里，硬生生挤出了大笔资金。
他亲自主持据点选址和布局，从遥远的新华本土订购特殊采掘工具和耐火材料，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与邻近格林纳达那些贪婪又傲慢的西班牙殖民官员周旋，用茶叶、瓷器和银元，换来奴隶劳工、驮畜。
经过大半年的建设，他才勉强在那处蚊虫肆虐、沼泽环绕的沥青湖畔，建立起一座简易木寨。
这座原木搭建的堡垒，虽然比不上安丰堡的坚固，但也能抵御土著和小股海盗的侵袭。
后续的沥青采集池、沉淀池、粗炼炉，还有通往海边简易码头的夯土小路、储存液态沥青的特制木桶工坊……一切逐步走上正轨。
他记得今年八月下旬时，最后一次去黑泥堡视察，那里已经实现日均出产沥青八十到一百桶左右。
这些装在特制木桶里的沥青，通过小艇运到安丰港，再装上往来该岛的商船，运往卡塔赫纳、韦拉克鲁斯、哈瓦那，乃至南方的萨尔瓦多。
那里的船坞对这种天然防水、绝佳填缝材料需求极大，销售利润相当可观。
他仿佛已经看到，沥青贸易的利润曲线即将开始经历陡峭的上升，它将为公司在加勒比海的业务拓展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也将成为他赵允诚履历上最光彩的一笔。
他甚至，还琢磨着要开发新英格兰地区的市场，据闻，那里的造船业正在蓬勃发展，对天然沥青的需求量极大。
然而，这一切，恰恰是被这些狗日的英格兰人给毁了。
他们在进攻安丰堡未遂后，调转船头便奔向了位于开元岛西南方的黑泥堡。
当时，黑泥堡仅有三十多名公司雇员和武装护卫，驱役着百余名“招募”的土著工人。
据点没有配置火炮，也没有坚固的防御工事，甚至连像样的寨墙都还没来得及加固。
在十余艘英格兰战舰、八百多名陆军士兵的进袭下，驻守人员只能弃地而逃。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在撤离前，对沥青湖的诸多采掘设施和工具进行了彻底的破坏，用铁锤砸碎了粗炼炉的耐火砖，用撬棍掀翻了沉淀池的底板，往采集井里填满了碎石和污泥，并且还一把火将黑泥堡付之一炬，没给英格兰人留下哪怕一只完好的木桶。
粗略估算，光是据点建筑、设施、库存物资的直接损失，就超过一万银元。
这还没算上被迫中断的沥青贸易带来的预期利润损失，以及重建所需的时间和资金，那将是一个更令人吐血的数字。
狗日的英格兰人！
赵允诚在心里又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心下更是郁闷至极。
谢常庚见这位年轻的上司脸色铁青，知道自己又说到了他的痛处，连忙岔开话题，“经理，这英夷围了咱们快半年，看样子是疲了，也累了。”
“我估摸着，他们退回北边巴巴多斯岛或者牙买加岛休整，至少也要一两个月才能缓过气。咱们……算是熬过来了？”
“熬过来？”赵允诚苦笑一声，“暂时清净而已。英夷此番兴师动众，绝不可能轻易罢休。他们吃了亏，丢了面子，在黑泥堡又没捞到好处，岂能甘心？”
“现在退去，或许是去搬更多的兵，调更多的船，补充更多的弹药。下一次再来，恐怕就不止那十几艘战船了。”
“你想想，他们连牙买加都能从西班牙人手里抢下来，会甘心在咱们这里吃这个亏？”
他侧头望了望安丰堡那些坚固的炮位，以及更远处山岭上沉默的炮台。
这些防御工事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但他很清楚，它们并非绝对的无懈可击。
如果英格兰人调来更多的兵力，然后不惜代价从其他未有防御的海滩登陆，绕道从背后攻来，再弄来几门攻城重炮……
怕是就没那么安全了！
谢常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经理，你说……本土那边，会知道咱们这儿的情况吗？”
“这都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按理说，咱们派出去报信的人，应该将此间消息传回去了。如今却……”
赵允诚沉默地看向远处的海面，没有回应。
对于本土是否会派来援兵，他心里还真的没底。
新华本土远在远在太平洋东岸，跟加勒比海隔着一块巨大的美洲大陆。
若是调兵来援，得一路南下，进抵美洲最南端，然后穿过危险重重的麦哲伦海峡，或者以狂暴西风、滔天巨浪而著称的合恩角。
最后，再沿着美洲东海岸艰难北上。
即便是顺风顺水，这段航程也要耗费数月，且风险极高。
平时维持一条跨越两大洋的贸易航线已属不易，更何况要派遣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远征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