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1月12日,清晨五时二十分,背风群岛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
圣基茨岛东侧,英属领地首府查尔斯堡(今老路镇)仍在沉睡。
石砌塔楼上,值夜的民兵托马斯·哈克特打着哈欠,将目光投向东南方的海面。
加勒比冬日的晨曦正在海天相接处涂抹出第一缕鱼肚白,海面平静如一块深灰色的缎子,只有细碎的浪花在礁石边缘留下几许白痕。
一切,似乎都与过去三多年任何一个清晨没有区别。
自1623年托马斯·沃纳爵士在此升起第一面圣乔治旗,这座后来被称为“西印度群岛之母”的岛屿,便成为英格兰在加勒比海扩张的基石。
三十多年过去了,烟草田变成了甘蔗园,契约奴被黑奴取代,简陋的棚屋旁建起了种植园主的别墅,而圣基茨的财富也随着一船船粗糖、靛蓝染料流向伦敦。
尽管与西边法属巴斯特尔区时有摩擦,尽管数十年前曾联合驱逐岛上最后的土著,尽管西班牙舰队的身影和海盗的船帆偶尔会出现在远海,但这片“受上帝眷顾的土地”从未有过真正的入侵威胁降临。
嗯,至少在今天之前是如此。
托马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盘算着,再过半小时,便能与前来换岗的同伴交接,然后就能回到堡内营房那张硬板床上补一觉。
忽然,他揉眼的动作僵住了。
东南方的海平线上,好像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灰色剪影,但随着天色渐明,那些剪影开始变得清晰,数量也变得更多。
帆影,成片的帆影子,像是突然从深海中探出来的云朵。
托马斯瞪大眼睛,下意识地俯身贴近垛口。
他低声地数着:“一艘,两艘,三艘……”
哦,上帝,根本数不清!
那些船体型庞大,船身线条是他从未见过的修长流畅形,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在微光中泛着危险的幽暗。
它们排成严整的两列纵队,正以威压的姿态,坚定地朝着查尔斯堡方向逼来。
海风掀动着桅杆顶端的旗帜,那上面的图案逐渐清晰,不是西班牙人的勃艮第十字旗,也不是尼德兰人的三色旗,更不是法国人的金色鸢尾花。
而是……一面面赤色金星旗!
托马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敌……敌舰来袭!”
“海上……有敌舰!”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
“铛!铛!铛!……”
查尔斯堡塔楼上的警钟被敲响,急促而凄厉,搅动了清晨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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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属圣基茨代理总督理查德·惠勒,是被管家几乎破门而入的巨响所惊醒的。
他匆忙套上绣花马甲和外套,甚至来不及系好扣子,便冲上了查尔斯堡的塔楼。
当他透过单筒望远镜看清海面上那片正在迅速逼近的舰队时,这位在加勒比经营了十五年的殖民总督,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哦,上帝……”惠勒喃喃道,脸色煞白。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圣基茨领地会遭受攻击,在加勒比海,西班牙人、荷兰人、甚至法国人都可能是潜在的敌人。
但他从未想象过眼前会出现这番景象,十余艘战舰组成的庞大编队,每一艘的吨位和火力都远超圣基茨港口里那些偶尔停靠的私掠船或武装商船。
更让人心悸的是,那些战舰的形状,那些悬挂在桅杆顶端的旗帜……都明确的表明,来袭的敌人是新华人!
“总督阁下!”治安官约翰·卡特上尉气喘吁吁地跑上塔楼,“至少十二艘大型战舰,可能还有更多辅助船只。他们正在调整阵型,看那个架势……是要发起攻击了……”
“我看到了……”惠勒粗暴地打断了他的汇报,“我们的炮台呢?立即让所有人进入阵地!”
“还有,派人去巴斯特尔,通知法国人,我们需要……不,请求他们协助防御。”
他心中雪亮,以圣基茨仅存的那点可怜力量,绝无可能单独抵挡住这样一支舰队。
因为,早在数月前,来自本土的远征舰队从岛上征召了三百多名民兵,用于进攻牙买加,几乎将这里的防御力量给抽调一空。
“遵命,总督阁下。”卡特脸色缺是一僵,“但法国人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去年为了一片有争议的甘蔗田,双方民兵差点发生火并,关系一度剑拔弩张。
惠勒不再多言,目光再次转向海上。
来袭的新华舰队已完全展开,为首的几艘大舰正缓缓调整航向,将侧舷对准港口方向。
他能看到甲板上蚂蚁般忙碌的人影,看到炮窗被一扇扇推开,看到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
“所有炮台,未经命令不得开火!”惠勒大声道。
也许还有一丝希望,对方只是示威。
或者……搞错了攻击目标,是冲着法国人去的?
也许,他们只是想恐吓一下,逼他交出一笔赎金,这种事情在加勒比海并不罕见。
然而,这根本就是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清晨七时二十分,新华舰队在距离查尔斯堡约三分之一英里的最佳炮击位置完成了阵型调整。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使者交涉,没有旗语联络。
随着那艘领头的的三桅战舰右舷,喷吐出十数团橘红色的火光,猛烈的炮击开始了。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滚雷,瞬间笼罩了整个海湾。
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半空,狠狠砸向港口防波堤、码头栈桥、以及沿岸那些部署的炮台。
“反击!”
“所有炮位,反击!”
“将那些敌船……全都击沉!”
惠勒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蜷缩在塔楼一角,嘴里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查尔斯堡的十二门火炮--其中四门是过时的鹰炮,其余是从商船上拆下的8磅和12磅舰炮--以及码头修筑的三座土垒炮台陆续开火还击。
白色硝烟在不断在阵地上腾起,炮弹落入海中,激起一道道巨大的水柱。
然而,双方的实力差距是令人绝望的。
新华舰队的三轮齐射,就将港口最外围的两处炮台摧毁。
那处建在礁石上的炮垒被一枚疑似24磅重弹直接命中,整个结构连同里面的两门6磅炮和八名炮手,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化为漫天碎木与残肢。
另一处土垒炮台被三枚炮弹先后击中,夯土胸墙像沙子般坍塌,一门炮被掀翻,滚落的炮架压断了一名民兵的腿,凄厉的惨叫被淹没在持续的炮声中。
“他们的炮……打得太准了,而且射速快得多!”约翰·卡特趴在垛口后,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
守军炮手们还在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弹丸、夯实……而海上的敌舰,在完成一轮齐射后,仅仅间隔不到两分钟,侧舷便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光。
这不是对射,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火力压制。
十二艘专业战舰,每舰单舷至少十四门火炮,其中不乏18磅、24磅的重炮。
它们以娴熟的轮替射击保持火力持续输出,炽热的金属风暴不断地撞击着圣基茨脆弱的岸防体系。
炮弹砸在查尔斯堡的石墙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和凹坑,砸在码头,将栈桥和系泊的小船撕成碎片,砸进镇内,击穿覆盖着棕榈叶或木板的屋顶,引发凄厉的惨叫。
八九轮炮击后,新华舰队换上了威力巨大的开花弹。
爆破的碎片、升腾的火焰、弥漫的浓烟开始在查尔斯堡四处蔓延,木质建筑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炭和血肉烧焦后的混合气味,哭喊声、尖叫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英格兰民兵们被这从未经历过的恐怖炮火吓呆了,蜷缩在掩体后瑟瑟发抖,甚至有人丢下武器向镇子外面逃去。
随着岸防火力的逐步削弱,新华战舰开始不断向前逼近,最突前的战舰甚至冒险抵近到不足两百码的距离,用侧舷火炮对几处仍在开火的炮台进行“点名”式的精准轰击。
上午九时二十分,经过近两个多小时的炮火压制,圣基茨英区沿岸所有几处炮台全部被摧毁。
查尔斯堡本身也遭受了数十发炮弹的精准命中,东北角塔楼塌了一半,城墙出现多处裂缝,守军伤亡已超过四十人--对于总战斗人员仅两百余的守军而言,这已是难以承受的重大损失。
当惠勒总督拖着颤抖的双腿,穿过硝烟弥漫的街道,朝城中的总督府逃去的时候,新华舰队正在不断放下登陆小艇,船舷两侧爬满了蚁群般的士兵,开始发起登陆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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