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2月16日,清晨,一艘排水量约四百吨的弗鲁特船正缓缓驶离库拉索岛。
它的船身线条圆润敦实,典型的荷兰商船样式,三根桅杆上的横帆正在水手们熟练的操作下陆续升起,吃住了从东北方向吹来的信风。
随着速度逐渐提升,船艉在碧绿的海面上犁开一道渐渐扩大的白色航迹,朝着西南方向驶去,不久便化为海天之际一个模糊的白点。
西印度公司高级专员兼库拉索总督马蒂亚斯·贝克站在总督府二楼阳台上,目送那艘商船离去,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总督大人,”他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忧虑的声音。
商务官彼得·范·霍夫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艘名为“希望号”的商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我们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往特立尼达运送如此一批‘特殊’货物,几乎是在公然向新华人示好,可能将我们置于英格兰人的对立面。”
“这会不会……过于冒险了?或者激怒那些英格兰人,继而可能再度引发我们与他们之间不必要的摩擦,甚至冲突?
“你知道的,去年那份停战协议,对我们双方而言,显得非常脆弱。”
马蒂亚斯·贝克闻言,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彼得,你多虑了,我们并没有‘公然’站在任何人一边。”
“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贸易往来,遵循着最古老的商业法则,即满足客户需求,赚取合理利润。”
“就像两个月前,‘迪文特’号偷偷前往巴巴多斯,收购那些因为战争而价格跳水的英格兰粗糖一样,那也是正常的贸易,不是吗?”
“只不过那次,我们是买家;这次,我们是卖家。……仅此而已。”
“……”彼得·范·霍夫闻言,不由摇头苦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总督大人,恕我直言。‘希望号’的货舱里,除了那五百桶玉米粉、两百桶腌鳕鱼、一百桶食盐、五十桶莱茵葡萄酒和三十桶上等法国白兰地这些普通货物之外……底层货舱那些用防水帆布和木箱仔细遮盖的一百桶火药和二十箱铅弹,可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正常贸易品’。”
“在眼下这个时节,新华人正与英格兰人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我们向被新华人控制的特立尼达输送军需物资,这无异于……在英格兰人的伤口上撒盐,并向新华人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
“英格兰人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东印度公司在伦敦的代理人,恐怕很快就能从某些渠道打听到风声。届时……”
“届时,就会狠狠地得罪英格兰人?”马蒂亚斯耸了耸肩膀,摇摇头说道:“彼得,你以为我们严守中立,英格兰人就会对我们感恩戴德,甚至表现出更加友好的姿态?”
“不,我亲爱的彼得,你想错了,大错特错。英格兰人就是一群傲慢、贪婪、毫无信用的无礼之徒。”
“他们所制定的《航海条例》是什么?那不是贸易规则,那是套在我们尼德兰商人脖子上的绞索!”
“而且,是一根专门为我们量身定做的、越收越紧的绞索!”
“他们想把我们彻底挤出利润丰厚的航运市场,不仅是在他们的北美殖民地、西印度群岛,还包括北海、地中海,乃至加勒比海。”
“他们在用这只肮脏的手,从我们嘴里抢夺食物,从我们口袋里偷窃金币,从我们辛勤开拓的市场中切割走最大块的蛋糕!”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看看去年,我们刚刚和他们签署停战协议,墨迹还没干透,那些贪婪的英格兰人就迫不及待地闯入加勒比,抢夺西班牙人的‘糖岛’,挤压我们的市场空间,同时变本加厉地执行那该死的《条例》,想方设法限制我们的船只、征收歧视性关税。”
“彼得,你想一想,如果英格兰人真的取代了西班牙人,在加勒比海建立起他们的新秩序,我们西印度公司在这里,还会有多少生存空间?”
“他们的野心,比这加勒比海的飓风云还要膨胀得快!”
范·霍夫沉默了,总督的尖锐言辞虽然刺耳,却直指残酷的现实。
西印度公司在巴西与葡萄牙人的糖业竞争本就激烈,英格兰人在巴巴多斯及背风群岛上的几个殖民领地甘蔗种植园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严重冲击了传统的糖价和市场。
更别提他们在航运和贸易规则上,对尼德兰商人的步步紧逼了。
“那么,新华人呢?”范·霍夫抬起头,看向总督,“我们支持新华人,或者暗中协助,就一定是更明智的选择吗?”
“哦,新华人?”马蒂亚斯·贝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评估和算计,“彼得,你不觉得,新华人……在某些方面,和我们很像吗?”
“或者说,我们与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非常鲜明的共同点。”
“共同点?”范·霍夫疑惑地看着对方。
“对!”马蒂亚斯点点头,“新华人曾反复强调和提倡一个观点--‘自由贸易’。”
“他们主张,世界各国之间的商贸往来,应当尽可能减少乃至消除人为设置的障碍和壁垒,让商品、货物、资本能够相对自由地流通,根据市场的供需决定价格和流向,而不是被国王的特许状或者某个国家的歧视性法律所粗暴阻断。”
“彼得,你不觉得,这个观点……非常有道理,甚至堪称美妙吗?它直指商业的本质!”
“看看新华人自己,他们来到加勒比的时间不长,但通过巴拿马地峡的陆路转运,或者冒险穿越恐怖的麦哲伦海峡,将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以及他们本国生产的优质钢铁工具、洁白砂糖、精良火器、新奇钟表,还有能经年数月不腐的罐头制品,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
“他们带来了新的商品,刺激了新的需求,也让市场变得更加繁荣、选择更多。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相对开放且没有限制的贸易基础上。”
“再看看我们与他们的合作的这几年,我们西印度公司在加勒比区域的账面利润,是不是有了可观的增长?哦,虽然仍未摆脱严重的债务危机,但却给公司带来了大量宝贵的现金流。”
范·霍夫闻言,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总督说的是事实。
与新华人初步建立的贸易渠道,虽然规模不算巨大,但利润率高,结算爽快,而且确实带来了一些欧洲紧俏的东方商品。
这比那些锱铢必较、还时常拖欠货款的西班牙人,或者傲慢刁难的英格兰人打交道,要舒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