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彼得,”马蒂亚斯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无论新华人与英格兰人的战争最终结果如何,无论他们在加勒比是昙花一现,还是真的能站稳脚跟,在现阶段,加强与他们的联系,巩固我们之间的贸易合作,是符合公司利益的。”
“当然,我同意你的谨慎,我们不能公开站队,那太愚蠢,等于把自己绑在一艘尚未可知能否远航的船上。”
“但是,‘正常且互惠的贸易’,这个借口足够好了。我们可以通过向特立尼达、普罗维登西亚等新华据点,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
“无论是粮食、酒水,还是某些‘特殊商品’,用来换取他们的友谊和更优惠的贸易条件,以及在某种形式上……牵制并削弱英格兰人。”
“但新华人的野心,恐怕未必比英格兰人小。”范·霍夫提醒道:“而且,他们的战争能力和动员潜力,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你能相信吗?他们为了在加勒比对抗英格兰,竟然不惜从万里之外的太平洋东海岸,调集一支由十余艘专业战舰组成的远征舰队,跨越整个美洲大陆,穿越凶险的麦哲伦海峡来到这里。”
“过去一个月,他们像飓风一样席卷了背风群岛的英属殖民地,圣基茨、尼维斯、安提瓜、蒙特塞拉特皆被攻陷,并遭到他们的彻底破坏。”
“现在,他们更是把炮口对准了巴巴多斯,拦截往来英格兰船只,封锁该岛的蔗糖外运。”
“这不仅仅是报复,更像是一次力量展示性的战略打击。”
“假以时日,如果让他们在加勒比海获得稳固的基地,消化吸收战果,他们很可能成长为一个比西班牙更有效率、比英格兰更咄咄逼人的新对手。”
“彼得,你是在担心,未来某一天我们西印度公司可能会与新华人陷入更激烈的竞争,甚至爆发直接的矛盾和冲突,就像我们现在与英格兰人一样?”马蒂亚斯眉毛一挑。
“是的,总督大人。”范·霍夫点头说道:“我承认,与新华人短期内合作有利可图。”
“但从长远看,新华人终究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文明。他们也不信上帝,无论是哪种教派。”
“他们的道德、法律、行事逻辑,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而难以完全理解的。”
“所以,我认为,与一个完全异质的新势力深入捆绑,风险同样巨大。”
“哈哈哈……”马蒂亚斯听罢,大笑了起来,“彼得,我亲爱的朋友,你什么时候变得像西班牙那些虔诚而顽固的传教士一样,把宗教信仰当成做生意的前提了?”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而商人的,永远只属于利润和市场。这是我们用血与火、银币与货物,早已就验证过的真理!”
“你知道吗?东印度公司在波斯,在莫卧儿印度,在香料群岛,在日本,甚至就在新华人那些同文同种的明国那里,他们不是一样和当地的国王、苏丹、幕府将军、甚至是明国的官员打交道、做贸易、签条约,乃至建立政治联盟。”
“他们可曾因为那些人是天方徒、印度教徒、神道教徒,或者崇拜祖先的商人,就放弃利润丰厚的生意?”
“不!他们只关心契约是否被遵守,货物是否安全,利润是否丰厚。”
“信仰差异?那是神学家和传教士该操心的事,不是我们这些为公司股东负责的商人该首要考虑的。”
他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撑在温热的石栏上,眺望着远处的海面:“至于你担心的长远竞争……那是以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伙伴是没有永恒的,只有利益才是长久的。”
“今天我们能因为共同对抗英格兰而与新华人合作,明天如果利益冲突,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与之竞争甚至对抗。”
“但那是明天的事。而今天,英格兰人是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新华人,则是一个我们可以借助的力量。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脸上浮现出那种精明商人才有的光彩,甚至还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彼得,你想过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如果持续下去,甚至扩大规模,对我们西印度公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巨大的商业机会。英格兰人在背风群岛的蔗糖贸易遭受重创,巴巴多斯被封锁,运往欧洲的糖船也会锐减。”
“这意味着什么?糖价!”
“彼得,欧洲的糖价会像火山一样喷发,我们在巴西的种植园,我们所经手转运的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价格优势和市场份额!”
“若是,英格兰人的加勒比贸易链条也遭到新华人沉重打击,他们的商船不敢轻易驶来,他们的的货物就会出现大量积压,航运市场也会出现巨大空缺。”
“这空出来的商品市场和航运需求以及贸易份额,会由谁来填补?那只能是我们!”
“作为置身战争之外的中立者,我们的船队可以自由地航行,承运更多货物,收取更高的运费。”
“我们甚至可以向交战双方出售粮食、布匹、帆缆、船舶配件、药品……所有战争需要的物资!”
“你能想象吗?如果新华人真的能实质性重创甚至阻断英格兰人在加勒比海的贸易命脉,那对我们西印度公司而言,简直是上帝的恩赐。”
“一个最强大、最贪婪的竞争对手被严重削弱,我们在巴西、在圭亚那、在非洲奴隶贸易上的压力都将大大减轻,整个加勒比海的势力格局都可能因此洗牌。”
“而我们,只需要展现出‘灵活’的外交姿态,就可能在这场变局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范·霍夫静静地听着,总督描绘的图景确实诱人,也符合他一贯的机会主义和风险偏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范·霍夫缓缓道,“我们不必公开宣示支持谁,但可以通过‘正常的商业行为’,有选择地向新华人提供他们急需的各类物资,特别是那些能增强他们持续作战能力的物资,以此加深我们与他们的关系,获取贸易实惠,同时有效地削弱我们的主要商业对手英格兰人。”
“而我们自己,则躲在‘中立贸易’的帷幕后面,静观其变,攫取战争带来的诸多机会,并准备根据局势发展,调整我们的策略。”
“完全正确,我亲爱的彼得!”马蒂亚斯笑了,随即转身走到屋内,从小几上端起一杯杜松酒,“为敏锐的眼光,为丰厚的利润,也为……加勒比海新的‘变化’。”
“为了公司的利益。”范·霍夫也走到小几上,端起一杯酒,轻轻与之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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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6年背风群岛、向风群岛归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