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3月2日,在巴巴多斯总督府会议厅里,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凝重的气氛。
长桌两侧,英格兰远征舰队的高级军官与殖民官员们正襟危坐,却无人高声言语,只有低低的私语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偶尔打破沉寂。
远征舰队司令威廉·佩恩海军上将坐在长桌的上首主位,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摊开的地图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的面庞因长年出海而晒得黝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陷在浓重的眼袋上方,布满了血丝。
“咳……”,沉默半响,佩恩抬起头,轻咳一声,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个人,“诸位,讨论了这么久,是不是应该有答案了?”
“那么,请谁来告诉我,新华人的舰队到底在哪儿?”
众人互相看过来,却无人率先答话。
坐在佩恩左手边的是陆军指挥官罗伯特·维纳布尔斯中将,他刚从一场可怕的热病中恢复过来,脸色还带着病态的青黄。
他用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声音有些无力地说:“将军,我觉得他们就在特立尼达岛附近,毕竟那是他们在加勒比海最坚固的殖民据点。”
“可是,”佩恩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的侦察舰三天前才从特立尼达岛回来,说港口里连一艘商船都没有。很显然,新华舰队不在那里。”
“也许在格林纳达,或者在墨西哥某个港口?”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约翰·莱格海军上校试探着说,“新华人跟西班牙人勾搭在一起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们完全可以在西班牙任何一个港口获得补给和庇护。”
“他们为何要躲起来?”一名海军中校开口问道:“据悉,新华舰队拥有至少十艘海军专业战舰,加上数艘武装商船,实力虽然稍稍弱于我们远征舰队,但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呀!”
“他们不是在躲避我们,而是在寻找进攻的机会。”坐在莱格上校右手边的托马斯·格雷夫斯上校沉声说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多月前,他奉命率三艘战舰进攻普罗维登西亚岛,结果被新华人的岸炮轰得灰头土脸,三艘舰船无一完好,士兵伤亡病殒三百余,返回牙买加时,所有官兵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此刻,他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阴沉地盯着桌面。
“寻找进攻的机会?”那名海军中校愕然。
“是的,他们在等我们犯错。”格雷夫斯上校看了一眼佩恩将军,说道:“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在我们露出破绽的时候,他们就会冲过来,对我们发起致命一击。”
“他们不是不敢打,而是在等最好的时机。”
会议厅里陷入了沉默,军官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很快便收回目光。
窗外传来海风拍打棕榈叶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港口里水手们的吆喝声。
佩恩上将端起面前的锡制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酒液酸涩发苦,和他的心情如出一辙。
“等我们犯错?”他重复了一遍格雷夫斯的话,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已经犯了足够多的错了,不是吗?”
他放下酒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说说吧,”佩恩靠回椅背,看向自己的副官,“我们现在具备完全战斗力的战船还剩多少?”
副官莱格少校从座位上微微欠身,从桌上拿起一份资料,看了一眼。
“从英格兰本土出发时,我们一共三十七艘舰船。”他以平稳的语气汇报道:“其中海军战舰十七艘,武装商船十五艘,补给舰五艘。”
他翻了一下后面的资料,舔了舔嘴唇。
“经过一年多的战事……六艘战舰和八艘武装商船不同程度受损。”
“经过紧急修复,四艘战舰和五艘武装商船恢复了战斗力。但仍有五艘舰船--两艘战舰,三艘武装商船--无法承担高强度作战任务,只能充当运输或警戒之用。”
“也就是说,”佩恩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缓慢,“在海上,我们真正能打的,只剩下二十七艘。”
“是的,将军。”莱格少校恭敬地应道,微微低下了头。
“二十七艘。”佩恩深吸了一口气,把数字又念了一遍,“而我们面对的敌人,不包括西班牙人,至少有十五到十八艘舰船,其中海军专业战舰不下十艘,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并不大。”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维纳布尔斯将军身上。
“将军,我们的陆军还剩多少人?”
维纳布尔斯将军的脸色有些难看,声音更是低沉:“从英格兰出发时,陆军总兵力有八个团,人数有四千余,从加勒比各个殖民地征召民兵三千人……总计七千名士兵。”
“现在呢?”
维纳布尔斯将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这个数字让他难以启齿:“现在能作战的……大约四千五百人。”
佩恩的眼睛眯了眯:“也就是说,这一年多来,我们的陆军兵力陆陆续续损失了两千五百多。”
“是的,将军。”维纳布尔斯将军说道:“战死、重伤约一千人,因病殒殁的超过一千五百人。其中,攻击西班牙殖民据点损失为一千六百人,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佩恩替他说了:“剩下的,是在进攻新华人的特立尼达岛和普罗维登西亚岛时损失的。”
维纳布尔斯将军点点头。
佩恩抬手揉了揉发紧的额头。
这场战争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一年多前,远征舰队从朴茨茅斯起航,那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啊!
三十七艘舰船,四千余名官兵,旌旗招展,士气高涨。
士兵们站在船舷边,朝岸上的人群挥手,脸上带着对胜利的憧憬和对财富的渴望。
护国公克伦威尔亲自到码头送行,郑重地发出命令:“去征服那片海域,我的海军上将。让英格兰的旗帜在加勒比海的每一个港口上空飘扬,让西班牙人知道,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那时候的佩恩意气风发,以为这将是一场轻松的征服。
他们击败了不可一世的尼德兰人,海上的霸权正在向英格兰倾斜,那么已经衰败的西班牙将不再构成威胁。
他们在加勒比海的殖民地就像熟透的果子,只需要伸手去摘就行。
然而,1655年4月,当舰队抵达伊斯帕尼奥拉岛,向圣多明各发起进攻时,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西班牙人,并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样一触即溃。
相反,他们依托坚固的城墙和炮台,进行了顽强的抵抗。
英格兰远征舰队遭到他们岸防火炮的猛烈轰击,还有停泊在港内的几艘战船也勇敢地迎上来,以侧舷炮施以反击。
那一战,三艘战舰重伤,其他舰船也多有中弹受创,官兵也伤亡五百余,不得不撤离港外,避开西班牙人凶猛的炮火。
“我们可能低估了他们。”佩恩那天晚上在航海日志里这样写道。
他没有想到,这句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被反复说起。
四月下旬,舰队转攻伊斯帕尼奥拉岛北部的伊莎贝拉港。
这一次登陆成功了,但西班牙人退入内陆,坚壁清野,同时在丛林中不断发起骚扰和偷袭。
英格兰的军队被拖入了他们不熟悉的热带丛林作战,士兵们在密不透风的树林里迷失方向,被蚊虫叮咬,被毒蛇咬伤,被西班牙人和他们的仆从的偷袭夺去生命。
然后,五月到了。
雨季。
整个天空,像是被捅了无数个窟窿,雨下个不停。
营地变成了沼泽,帐篷泡在泥水里,食物发霉,淡水被污染。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先是不停地打摆子,然后是高烧不退,最后是在昏迷中死去。
八百多人,就这样被热病吞噬了。
佩恩不得不下令撤离伊斯帕尼奥拉岛。
那天他站在船尾,看着那片绿色的大陆渐渐远去,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接下来,转攻牙买加,算是这场战事中唯一的亮点了。
西班牙人在那里的防御薄弱,不到半个月就被攻占了全岛。
佩恩站在牙买加的海岸上,看着这片广袤的土地,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
这座比巴巴多斯大二十多倍的岛屿,土地肥沃,适合种植甘蔗,可以作为英格兰在加勒比海的战略支点。
至少,没有空手而归。
但接下来发生的战事,把这一点安慰也撕扯得粉碎。
他们在新华人面前,碰了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