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3月18日,牙买加,圣安湾。
午后的阳光灼热而刺目,将港湾内蔚蓝的海水映照得波光粼粼,仿佛洒满了碎金。
十余艘悬挂着赤底金星旗帜的新华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港口泊位上。
它们修长的舰体、高耸的桅杆和整齐的炮窗,与不远处几艘船型略显臃肿、装饰华丽的西班牙战舰形成了鲜明对比。
码头上,一片喧嚣繁忙。
军官们大声的嘶吼、水手们粗粝的回应、绞盘转动时绳索摩擦的吱嘎声、以及沉重物资被搬动时的闷响,交织成一首临行前的乐章。
在岸上,大群黑奴和土著劳工,在西班牙监工挥舞的皮鞭和粗鲁的呵斥下,扛着成桶的淡水、腌肉、硬饼干,以及一筐筐橙子、菠萝等水果,步履蹒跚地沿着跳板将物资运上新华的运输补给船。
港湾一侧,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一场告别正在进行。
西班牙牙买加总督胡安·拉米雷斯·德·阿雷利亚诺、西班牙加勒比舰队司令佩德罗·德·洛斯·雷耶斯少将,以及他们的随从军官和殖民官员,正与新华特遣舰队指挥官、海军上校李雁山,及其麾下数名主要舰长依依作别。
“李将军,贵军此次拔锚,不知何时能再返牙买加?”阿雷利亚诺总督的脸上挂着几分真挚的“依惜”表情,语气中隐隐透出一丝紧绷。
说实话,对于新华舰队的离去,他是真的非常不舍,很想将他们强留于牙买加。
这并非出于对盟友的深情厚谊--呃,短短一个多月的“并肩作战”与共同驻守,还远不足以催生出这种东西--而是源于对即将到来的生存危机的战争恐惧。
失去了新华舰队那十几艘威风凛凛的专业战舰的庇护,仅凭刚刚从古巴、墨西哥和伊斯帕尼奥拉拼凑而来十二艘老旧战舰和武装商船,以及岸上那八百多名士气不高、装备杂乱的殖民军和民兵,如何能抵挡英格兰人随时可能发起的疯狂反扑?
一想到英格兰人那支虽然受挫但依然庞大的远征舰队可能再度出现在海平面上,阿雷利亚诺总督就觉得头皮一阵发紧。
一个多月前,当新华-西班牙联合舰队轻松击溃留守英军、收复此岛时,他是何等的狂喜,仿佛西班牙帝国的荣光再次重现。
不过,联合舰队的猛烈炮火在摧毁英军抵抗意志的同时,也将英军匆忙修筑的大量防御工事大部分化为了废墟。
如今他接手的,几乎是一座不设防的岛屿。
他曾紧急致信哈瓦那的都督府,以最恳切甚至卑微的语气,请求增派至少两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和更多的火炮、弹药,以巩固牙买加的防务。
然而,都督府的回信冷淡而无情,充满了官方那种特有的官僚辞令:王国在加勒比的防线处处吃紧,兵力捉襟见肘,无兵可派,但国王陛下和总督大人相信阿雷利亚诺男爵的忠诚与能力,必能竭尽全力,确保牙买加不再落入敌人之手,捍卫西班牙王国的领土完整与神圣荣耀。
字里行间的潜台词很是扎心,那就是,要人,没有,但岛,你必须给我守住。
再丢一次,新账旧账一起算。
如今,表现不俗的新华舰队要走,雷耶斯少将的加勒比舰队在完成补给和短暂休整后,不日也将返回古巴。
牙买加,又一次被抛在了战争的边缘,无助地等待英格兰人的反扑。
李雁山通过翻译的转述,听懂了总督话语中所潜藏的焦虑,郑重地回应道:“总督阁下,我新华特遣舰队奉本国军部之命,需执行下一步巡航与破袭任务。”
“至于归期,暂未确定。但牙买加乃我方与贵国共同收复之要地,我方不会坐视不顾。”
“若是,一旦情势需要,我军必尽力回援。”
这话说得客气,但承诺却颇为模糊,尽显东方式的圆滑。
阿雷利亚诺总督心中微微一叹,随即挤出一丝笑容,从侍者手中取来酒杯,与李雁山碰了碰杯,仰头将稍显苦涩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旁边的西班牙加勒比舰队司令雷耶斯少将,也陪着将杯中的酒饮下,然后神色复杂地看着一众新华军官。
对这两个月来新华人的战场表现,他心中既感震惊,也生出几分不解。
在他看来,新华人调集如此规模的舰队远渡重洋而来,再联合西班牙舰队,实力已然相当可观,完全有实力与英格兰远征舰队在加勒比海上堂堂正正地来一场决战,一举将其逐出这片广袤而丰裕的海洋。
毕竟,在传统欧洲海军的思维里,舰队决战才是决定制海权的终极方式。
然而,这些新华人却偏偏不按“传统思维”来出牌。
他们抵达特立尼达并稍事休整后,既没有来跟西班牙舰队汇合,也没有寻求与英格兰主力决战,反而全军北上,玩了一手漂亮的“避实就虚”、“声东击西”东方军事谋略。
他们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的巴巴多斯,反而长途奔袭最北端的英属背风群岛,从圣基茨到尼维斯,再到安提瓜、蒙特塞拉特,如疾风扫落叶,将英格兰人在那里的殖民据点扫荡了一遍。
最后,才施施然地兵临巴巴多斯,予以猛烈炮击,然后封锁围困半个多月。
就在西班牙人以为新华人会以巴巴多斯或特立尼达为饵,与仓促来援的英格兰舰队展开决战时,他们却突然抽身而退,消失在茫茫加勒比海,让赶回巴巴多斯的佩恩扑了个空。
更绝的是,他们并未躲回特立尼达,反而西进古巴,在哈瓦那与西班牙舰队汇合,然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趁虚收复牙买加。
战事的进展完全如新华人所推演那般,留守牙买加的英军实力薄弱,联合舰队以极为轻微的代价就夺回了这座战略意义重大的岛屿,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
雷耶斯当时以为,联合舰队携此大胜之威,又是逸待劳,正可邀击仓促回援的英格兰舰队,毕其功于一役。
可新华人的举动,再次让他“失算”了。
他们依旧避谈决战,反而提出要对英格兰人展开一场“漫长的海上破袭战”,专门袭击他们的商船队,破坏其海上贸易线。
这令西班牙人感到费解,甚至有些不满。
此刻,趁着总督与李雁山寒暄之际,雷耶斯少将忍不住上前半步,直言不讳地说道:“李将军,请原谅我的直率。贵军战术精妙,用兵如神,我们皆深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