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4月9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巴哈马这片散碎的岛屿上,将白色沙滩映照得有些刺眼。
天空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蓝,高远而空旷,而广阔的海面则被映衬得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伊柳塞拉岛静静地卧在这片广袤的海域中,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碎石,不起眼,不张扬,甚至有些寒酸。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炮台,没有哨所,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埃德蒙·皮钦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座逐渐接近的岛屿,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暂时歇歇脚,补充些许淡水了。
商船缓缓驶入港湾,水手们忙碌着收帆、抛锚,铁链哗啦啦地响着,惊起了岸边几只正在觅食的海鸟。
“好了,大家可以稍事休整一下了。别走太远,天黑前得回来。”他转头朝船员们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带来了满满一船的腌鱼、腌肉,木桶、木材以及五金、农具,打算去巴巴多斯岛换一批蔗糖和糖蜜,运回波士顿去卖。
这趟生意如果顺利,钱箱里的金银币又将增加不少。
新英格兰的腌鱼在巴巴多斯能卖出比波士顿高出五成的价钱,木材更是紧俏货,那些甘蔗种植园主永远缺木桶、缺木材。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是对半的利润。
但在波士顿装船的时候,却有一位老成持重的长辈找过来,劝说他:“埃德蒙,这时候去加勒比海,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那边在打仗,我们英格兰正在和西班牙人,还有新华人打得不可开交,商船被拦截的消息隔三差五就传过来。”
“你这一船货,搞不好就成了西班牙人或者新华人的战利品。”
皮钦当时笑了笑,没有太当回事。
战争,有时候对商人而言,往往寓意着更大的商机。
巴巴多斯岛那些甘蔗种植园主,因为战争导致物资紧缺,想必会愿意出一个比平常更高的价格,将他运来的货物尽数买下。
而受战争影响,他们所生产的蔗糖运不出去,岛上库存积压,是不是就该给出比往常更大的折扣?
这一升一降,利润不就能成倍地增加!
他是个谨慎的人,但也是个相信运气的人。
他在海上跑了十几年,遇到过风暴,遇到过海盗,遇到过西班牙人的战舰,哪一次不是有惊无险?
哪一次不是平安归来?
这一次,相信上帝依旧会眷顾他。
不过,当船只驶离新英格兰海岸,一路向南,进入巴哈马海域后,他就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沿途遇到的船只,越来越少。
以往这条航线上,总能碰到几艘往返于新英格兰和加勒比海之间的商船,大家隔着海面互相打个招呼,甚至靠在一起交换一下消息。
可现在,海面上空荡荡的,连一片帆影都看不到。
就连眼前这座伊柳塞拉岛也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码头上,没有一艘商船。
皮钦下了船后,沿着栈桥走上岸,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所及之处,仍旧是那几排低矮的木屋,那座简陋的小教堂,和一条通向岛内的土路。
岛上很安静,安静得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人呢?”大副格罗西也上了岸,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大白天的,怎么一个人都看不到?”
皮钦没有回答。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还有点心慌。
“去酒馆看看。”他说,迈步朝岛上唯一的那条土路走去。
大副格罗西朝身后的水手们挥了挥手,示意留下几个人看船,然后带着剩下的人跟上了皮钦。
酒馆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还有一股混杂着廉价朗姆酒和烟草的气味。
进入里面,便能看到那张简陋的吧台,老板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一只锡制酒杯,擦得心不在焉。
“哦,欢迎你们的到来。”他抬头看到皮钦一行人,挤出一丝笑容。
“给我们每人一杯朗姆酒。”皮钦走到吧台前,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这里似乎有些冷清了点。”
“冷清?”酒馆老板放下酒杯,从吧台下面拖出一只粗陶酒罐,端到了桌上,“哦,是的。一切都是这场该死的战争,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商船经过这里了。你们……”
他抬起眼皮看了皮钦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
“去巴巴多斯。”皮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巴巴多斯?你确定现在要去吗?”酒馆老板倒酒的动作停了下来。
皮钦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那边在打仗。”酒馆老板说道:“你不知道吗?据说,打得很凶,整个加勒比海都在燃烧。”
“听过一些。”皮钦点点头,“但生意总得做。我这一船货,总不能烂在手里。”
酒馆老板笑了,放下陶罐,身体前倾,凑近了皮钦。
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酒气、汗臭和腐酸的气味,不太好闻。
皮钦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我跟你说,”酒馆老板放低声音,“那里的局势,非常不妙。是的,很不妙,远超你的想象。”
皮钦看着他,没有说话。
“新华人……”酒馆老板一脸神秘的样子,“你听说过新华人吧?就是从美洲西海岸那边过来的那帮人,他们几个月前扫荡了背风群岛。”
“圣基茨、尼维斯、安提瓜、蒙特塞拉特,一个个都他们攻占了。堡垒被付之一炬,田地被彻底破坏,工具和牲畜也销毁殆尽,许多种植园主还有定居的移民也被他们俘获,用船运走了,至今不知道送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都没有消息。”
“哦,对了,就连巴巴多斯都被他们炮轰了,港口封锁了整整半个月,商船根本出不去。”
说着,他笑了,看着皮钦,“你确定,这个时候要去那里吗?”
皮钦的眼角跳了跳,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酒杯朝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
“加勒比海不是有一支来自英格兰本土的远征舰队吗?”他问,“他们难道不能保护巴巴多斯岛,不能维护英格兰殖民领地的安全,不能确保我们新英格兰的商船驶入加勒比海?”
“呵,远征舰队?”酒馆老板发出一声嗤笑,“他们倒是想要保卫英格兰商船和殖民领地的安全,但他们做不到呀!”
他看到皮钦露出怀疑的神色,抬起手来使劲摆了摆:“新华的战舰根本不与我们的远征舰队交锋,他们的船跑得像兔子一样快,我们的舰队无法追上。”
“佩恩将军带着舰队在海上跑来跑去,连新华人的影子都没摸到。这边刚听说新华人在背风群岛,赶过去,人没了;那边刚得到消息说他们在牙买加,赶过去,又没了。”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