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气不气人?你有一支强大的舰队,可你却抓不到他们;你知道敌人就在这一片海域,可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会打哪里。”
“哦,是这样呀。”皮钦点点头,“我们的远征舰队无法消灭新华人,那也不能证明加勒比海以及巴巴多斯岛很危险吧?”
“呵呵……”那酒馆老板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最近一个多月,新华人的战舰开始拦截和袭击我们英格兰的商船了。”
“不论是来自本土的伦敦、利物浦,还是来自新英格兰的波士顿、普利茅斯,只要是我们英格兰人的商船,统统都会遭到攻击。”
“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常态化的,隔三差五就有消息传回来。”
“而且,新华的战舰到处都有,背风群岛、向风群岛、维京群岛、大安的列斯群岛、古巴、伊斯帕尼奥拉、波多黎各……只要有我们商船途径的海域,新华人的战舰就可能会出现。”
“他们的战舰速度快,火力猛,一旦被他们盯上,除非你在天黑之前甩掉他们。否则……,哼!”
皮钦听了,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起在波士顿装船时,那个长辈的警告。
当时他出于侥幸,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风险。
几年前,英格兰与尼德兰人打得不可开交,也没耽误新英格兰领地的商船自由往来加勒比海。
可现在,从酒馆老板嘴里听到消息,似乎很危险。
他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这趟巴巴多斯之行,到底还该不该去?
“新华人的战舰如此肆无忌惮,就不怕碰上我们的远征舰队?”站在皮钦身后的大副格罗西忍不住插了一句。
他抱着双臂,皱着眉头,脸上带着几分半信半疑的神情。
酒馆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怕?新华人为什么要怕?他们的战舰可比我们的要快,遇上了就跑,追不上他们的。”
“最重要一点,我们的远征舰队,因为缺乏必要的后勤补给,活动范围可没新华人大。”
格罗西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新华人好像在加勒比海没几个殖民据点。”
“新华人在加勒比海是没有多少殖民据点,但他们现在可是跟西班牙人是一伙的,随时能驶入西班牙人的港口,哈瓦那、圣胡安、圣多明各,哪个不是他们现成的避风港和补给基地?”
“而我们呢?背风群岛的几座殖民据点被新华人给一锅端了,圣基茨没了,尼维斯没了,安提瓜没了,蒙特塞拉特没了,连安圭拉那种一百多人的小地方都被扫了一遍。”
“你想,我们的远征舰队在追逐新华战舰的时候,没地方靠岸,没地方补给,没地方修船,淡水、食物、弹药、药材,样样都缺,怎么跟他们玩‘捉迷藏’的游戏?”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
皮钦坐在高脚凳上一动不动,手指摩挲着酒杯的杯沿,脑子里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剧烈翻腾。
怎么办?
还要冒险前往巴巴多斯吗?
大副格罗西似乎也有些犹豫,凑过来小声说:“先生,要不……咱们先不去了?在岛上等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皮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等着也不是办法,货船摆在这里,每天的吃用开销从哪里来?船员们干等着不干活,工钱照付,这笔账怎么算?”
格罗西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损失点钱,总比丢了性命要好吧!
酒馆老板看着皮钦纠结的表情,笑了笑,端起陶罐,又给他倒了半杯朗姆酒:“劝你一句,这趟巴巴多斯,最好别去了。”
“虽然,大海茫茫,不一定能碰上新华人的战舰,但保不准运气差点,一头撞上他们,那可就是人财两失了。”
“不要忘了,在加勒比海,除了新华人,还有西班牙人!”
皮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顿在桌上:“我再……想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酒馆老板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皮钦和格罗西都要了一份简单的晚餐,烤鱼、硬面包和煮豆子,但都吃得索然无味。
当夜,皮钦在船上自己的铺位上和衣而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加勒比海的危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
港口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波拍打船底的细微声响,偶尔传来一两声海鸟的鸣叫,在空旷的海湾里回荡。
皮钦正沉浸在一个杂乱的梦里,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舱门被捶得震天响,并伴随着急促的呼叫声。
“皮钦先生……皮钦先生……”
是大副格罗西的声音。
皮钦猛地从铺位上坐起来,快步走到舱口,推开木门:“怎么了?”
“快起来,到甲板上去!”格罗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惶然和紧张。
皮钦来不及多问,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跟着格罗西爬上上层甲板。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湿气和咸腥味,吹得他一激灵,脑子稍稍清醒过来。
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都起来了,挤在船舷边,伸长脖子往港湾外张望,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嘴唇哆嗦,有人神色颓然。
“那里。”格罗西伸出手,指向西侧的海面。
皮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晨雾中,两艘战舰正从海面上缓缓浮现。
修长的船体,深灰色的涂装,鼓胀的风帆,翘起的船艏,正快速逼近,透着一股浓浓的肃杀。
高耸的桅杆上挂着一面旗帜,晨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图案在雾中看不真切,但那不是英格兰的圣乔治十字,也不是西班牙的勃艮第旗帜。
那是一面红色的旗帜。
“新华人……”一个资深水手大声地呼喊道。
皮钦闻言,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想跑,想跳进海里游走,想变成一只鸟飞走,但双腿像被钉在甲板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跟所有船员一样,瞪大眼睛,看着那两艘战舰越来越近,一点一点地逼近他们。
皮钦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