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码头的木板烤得滚烫。
“海苍号”和“海清号”一左一右地夹在那艘英格兰商船两边，船舷上搭起了跳板，将三艘船串联在一起。
一群英格兰水手在新华水兵地监视下，正一桶一桶地将商船底舱的货物搬运过来。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淌下来，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渍。
有人失手打翻了一桶腌肉，腌渍的汁水泼了一地，立时引得新华水兵的阵阵怒吼。
此刻，“海苍号”的指挥舱里却极为安静。
舱室不大，勉强放得下一张固定的木桌和几把椅子。
航海长费南德中尉坐在桌子一侧，手里捏着一支炭笔，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
他对面坐着那位商船的主人埃德蒙·皮钦，他的脸色仍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已经比清晨时镇定了不少。
人在面对最坏的结果之后，往往会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舱门开了，“海苍号”舰长陆远征上尉端着一只水杯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俘虏，随即走过来，将水杯放在他面前，杯中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喝点水，慢慢说，我们有的是耐心。”他说，声音不大，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皮钦听不懂这位新华军官说的什么，但低头看了一眼水杯，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他小心地端起杯子，将嘴唇凑到杯沿，一气喝了大半。
陆远征在费南德旁边坐下，扫了一眼纸上记下的内容，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费南德清了清嗓子，连比带划地用西班牙语问道：“你方才说，萨默斯岛（今百慕大群岛）总人口在四千人左右，英格兰人约占六成，剩下的全是黑奴和西印度群岛契约奴？”
因为经常跑加勒比、西属美洲走私线，皮钦对西班牙语略懂一点，但交流起来仍很费劲，需要通过对方的手势来猜测。
“是的，先生。”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四千人。”费南德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皱了皱眉。
他在从美洲贸易公司和此前联合舰队情报官搜集的资料中，对加勒比海各岛的底细多少有些了解。
但没想到，萨默斯岛那种地方，孤悬大洋之中，陆地面积又小，竟有四千人口，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若是有外来入侵，他们能动员多少武装民兵？”他问道。
皮钦犹豫了一下。
费南德抬起眼睛，目光不算凶狠，甚至谈不上威胁，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
皮钦吞咽了一口口水，心中突突作响，最终还是开了口:“七百到八百人左右，或许更多。”
“萨默斯领地建立的时间很早，距今已有四十多年了，而且它恰好位于英格兰与美洲大陆的中途，往来的船只多了，移民的数量自然增长得很快。”
“另外，萨默斯岛公司在几座小岛上开辟了大量耕地，主要种烟草，那种作物耗地力，种几年就得换新地，所以他们对土地和劳动力的需求一直很大，从非洲和西印度群岛引进了许多奴隶。”
“这些奴隶也会被编入民兵？”费南德追问。
“不会。”皮钦摇头，“黑奴没有这个资格，契约奴也不行。只有自由民，且拥有一定财产的白人成年人，才会被征召。”
“七百到八百人这个数，是我在波士顿听一个从萨默斯岛回来的船长说的，未必完全准确，但大致不会差太多。”
费南德点点头，在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写完之后，他抬起炭笔，继续问道:“岛上的防御情况呢？诸如堡垒建设，炮台，火力部署……你详细说说。”
皮钦又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暗暗揣测这些新华人问这些做什么，现在这个问题一出来，其目的昭然若揭。
看来，这些新华人不仅要拦截往来的英格兰商船，还准备进攻萨默斯岛。
他垂下眼睛，犹豫着。
“怎么？”费南德见他迟迟不开口，声音提高了点，还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不方便说？我相信，换一个人过来，他一定会如实告诉我们想要知道的一切。到时候，你的俘虏待遇怕是……”
皮钦猛地抬起头，连连摇头:“好的，好的，我全部告诉你们。”
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船被扣了，货物被抄了，水手们被新华水兵驱使着搬运物资，他自己也会随时要面对死亡威胁。
在这样的局面下，逞强和隐瞒都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稳了稳心神，低声说道:“萨默斯岛其实是一片珊瑚环礁，不是什么单独的岛屿。”
“那里的航道极为复杂，暗礁密布，若没有熟悉水文的人引航，很难安全抵近岛屿。”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大多数进攻者望而却步。”
他顿了顿，见费南德和陆远征都在认真倾听，便继续说道:“经过四十多年的建设，萨默斯岛公司已经在圣乔治港周边--哦，那里是萨默斯岛的政治中心，也是人口主要集聚地--修筑了大量石质堡垒群。”
“不是一座两座，是一整片堡垒，有国王堡、圣凯瑟琳堡、南安普顿堡、佩吉特堡，还有史密斯堡，总共五座堡垒。”
费南德飞快地记着，“都是石质的？”
“大部分都是石质的。”皮钦点头，“防御力异常坚固。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那些去过的人说，那些堡垒的墙壁厚得能挡住任何炮弹的直接命中。”
“而且，它们不是孤立的，彼此之间有道路相连，可以互相策应支援。”
“你们若是从海上进攻，无论试图在哪里登陆，都会同时遭到至少两座堡垒的交叉火力。”
费南德皱了皱眉，在纸上写下“五座堡垒、石质、交叉火力”几个词，又在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火炮呢？”他问，“每座堡垒部署了多少火炮？什么口径？”
皮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每座堡垒的火炮数量不等，要看堡垒的大小和位置。我掌握的情况不一定准确，但据我所知，大部分堡垒部署的是6磅和8磅炮，数量少则两三门，多则五六门。”
“有些堡垒，特别是靠近海岸方向的那些，部署了18磅重炮。”
“至于具体有多少门，我不清楚，但这种重炮不会太多，毕竟搬运和安装都很困难。”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两名新华军官，补充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你们想从哪个方向进攻，试图登陆抢占滩头，还是准备从正面攻占圣乔治港，你们都要面对众多火炮的攻击。而且你们……”
他话说到一半，及时刹住了。
他的潜台词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就凭两艘新华战舰，是根本打不破萨默斯岛的防御。
费南德放下炭笔，转头看向陆远征。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远处水手们搬运货物的吆喝声。
陆远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他紧紧抿着的嘴巴，透露出他的犹豫和迟疑。
萨默斯岛怕是不好打！
按照皮钦的描述，那是一座拥有四千多人口、七八百民兵、五座石质堡垒和数十门火炮的海上要塞。
就算皮钦的数字有些水分，真实情况打了个折，三千人，五百民兵，两三座堡垒，那也是他们两艘“海燕级”巡航舰吃不下的硬骨头。
“海燕级”是什么船？
排水量不过七百来吨，载炮二十四门，对付商船和海盗绰绰有余。
可要是拿去炮轰几座石质堡垒，而且还面临岸防火炮的反击，那可讨不了好，会碰得鼻青脸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