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船上倒确实携带了一个连的陆军,一百来号人,装备着燧发枪和轻型野战炮,打打软目标还成,要是去强攻防御严密的要塞?
别开玩笑了。
就算他们侥幸靠岸登陆成功,八百民兵对着他们发起蜂拥围攻,怕是连滩头的沙子都没踩热就得被打回去。
费南德拿起炭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个圈,圈住了“国王堡”“圣凯瑟琳堡”几个字,随即又划掉了。
他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见陆远征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皮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新英格兰那边……”陆远征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算得上和缓,“港口和沿海城镇的防御情况如何?”
费南德连忙将这句话翻译成西班牙语,然后目光直直盯着他。
皮钦闻言,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听懂了这句话所隐含的意思。
萨默斯岛打不下来,那就去打别处。
别处是哪里?
是他来的地方。
新英格兰。
波士顿、普利茅斯、塞勒姆、纽波特……
那些港口和城镇,相当一部分是没有石质堡垒,没有重炮,也没有足够多的民兵驻守。
新英格兰地区的诸多沿海城镇,有的只是木码头、木栈桥、木结构的仓库和住宅,还有靠海吃饭的渔民、商人和工匠。
那些地方很少被战火波及,居民们觉得加勒比海的战争离他们很远,远得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而现在,这两个新华军官在问他,那些地方防御如何。
潜台词就是,那些地方好打吗?
皮钦立时陷入痛苦的抉择之中。
陆远征耐心地等了十几秒钟,像是给了皮钦一个考虑的时间。
然后,他微微偏头,朝费南德使了个眼色。
费南德会意,走到舱壁前,将挂在上面的一把指挥刀拔了出来,然后重重地置于桌案上,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新英格兰的港口,”费南德重复了一遍,“那里的防御情况如何?”
皮钦心跳如鼓,嘴唇哆嗦着。
“波士顿……”半响,他开口说道,声音迟缓,“波士顿筑有一座堡垒,也有炮台,部署有两门12磅火炮和五门4磅小炮,可完全封锁入港主航道。”
“平日里,炮台有十五名到二十名民兵驻守,但遭到入侵后,可紧急动员三百名民兵参与守卫。”
“波士顿北侧有座灯塔山,设立了烽火警报台,至少可以为港口提前一个小时预警。”
“嗯。”费南德点点头,继续问道:“塞勒姆港呢?”
“塞勒姆的港口位置建有一座皮克林堡,是十三年前所筑(1643年),是夯土加巨木搭建。”
“……有炮台,扼守入港主航道,大概部署火炮四门,哦,也有可能是六门。对不起,我记不清了……
“还有呢?”费南德追问:“普利茅斯、纽黑文、普罗维登斯……”
“普利茅斯,好像只有一圈木栅栏,两到三门小炮,主要防御周边的印第安人。民兵倒是有一些,每家每户都存着火枪和火药,但组织松散,没有统一指挥。”
“真要打起来,谁也不会听谁的,在出现伤亡后,甚至可能会一哄而散……”
”纽黑文有一处旧堡垒,是几十年前建的,如今已经荒废了。几门火炮都生了锈,炮架朽了一半,能不能打响都是个问题。”
“普罗维登斯好一些,有一个小型的海防炮台,但规模不大,火炮也就四五门,除了一门12磅火炮,其他都是最小的3磅炮……”
费南德一边听着,一边飞快地记录着,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辨认。
皮钦一个接一个地报出了那些沿海城镇的名字,并且逐一描述了它们的港口规模、人口数量、防御工事的情况,甚至还包括了水深、码头数量和仓库位置。
有些数字是他在波士顿的商会里听来的,有些是他自己亲眼见过的,还有一些是他根据零碎的信息拼凑出来的。
他知道这其中可能有误差,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这些新华人画在航海图上的标记,成为他们做出攻击的依据。
问询时间长达一个半小时,费南德在许多问题上会反复询问或再三确认,以免数据出现偏差或者遗漏。
当皮钦终于说完后,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乱。
陆远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
半响,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来对门口的水兵点了点头:“带他去底舱,单独给他一份食物和酒水。”
水兵应了一声,走过来,去拉皮钦的胳膊。
皮钦觉得腿有些发软,但还能站得住。
他朝舱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看着陆远征和费南德。
“请问,”他低声问道,“你们……真的要去吗?”
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皮钦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被新华水兵领着走出了军官舱,顺着狭窄的走廊穿过昏暗的通道,一路向下,来到底舱。
底舱里没有舷窗,只有一盏挂在横梁上的鲸油灯,发出昏黄而摇曳的光。
几个患病的水手被关在里面,他们,也是自己的波士顿同乡。
他们靠坐在舱壁上,有的闭着眼睛,有的茫然地望着虚空,听到脚步声传来,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先生……”一名水手虚弱地叫了一声。
皮钦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靠着舱壁,微微叹了口气。
“海苍号”的军官舱里,费南德中尉仍在整理他记录的笔记。
陆远征从舷窗前转过身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记录着萨默斯岛防御情况的纸,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到一边。
“萨默斯岛,”他摇摇头,“咱们暂时不必考虑了。”
费南德点点头。
以两艘“海燕级”战舰去攻打防御严密的军事要塞,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那就北上。”费南德说。
“北上。”陆远征重复了一遍,透过舷窗外,目光落在那艘被俘获的英格兰商船上,“也不一定非要攻占某个港口或城镇,新英格兰沿海地区肯定有大量往来加勒比和英格兰本土的商船,都是我们寻猎的目标。”
“不过,咱们先把手里这些战利品处理掉。开元岛太远,不如就在圣奥古斯丁(今佛罗里达奥古斯丁市)换些物资,反正也是顺路。”
“那可就便宜圣奥古斯丁的西班牙人了。”费南德笑了。
“……”陆远征先是一怔,看到费南德那张典型的西班牙面孔,也笑了。
“嗯,便宜那些西班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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