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5月20日，午后，北大西洋。
广阔无垠的海面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蓝色，温柔的海风自西南方吹来，推动着一排排海浪不断涌动。
天高云淡，阳光煦暖，对于航行在这片海域的英格兰商船“好运号”而言，这算得上一个极为适宜航行的好天气。
“好运号”是一艘排水量约四百二十吨的三桅帆船，船身线条圆润饱满，隶属于伦敦一家名为“汉普顿”的贸易公司。
它正满载着来自旧大陆的货物，航行在前往北美殖民地的最后一段航程上。
甲板上弥漫着一股松弛而慵懒的气氛，天空中越来越多的海鸟，以及偶尔随波漂过的海草和断枝，无不显示即将接近陆地迹象。
“照这个航速，最多还有三天时间，我们就能看到亨利角的灯塔了。”大副威廉·卡特一脸轻松地说道。
旁边的船长约翰·哈蒙德依旧举着单筒望远镜，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继续观察着前方海面。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担任船长也超过五年，对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如同自家的后院。
但每一次航行接近尾声，他心头那份谨慎却丝毫不减。
大海的脾气，总是难以揣摩。
“船长，这次到了詹姆斯敦，卸了货，咱们是直接装烟草返航，还是……”卡特试探着问。
按照公司最初的计划，“好运号”应该在切萨皮克湾卸下大部分从英格兰本土运来的制成品，装上弗吉尼亚的烟草和一些木材后返航。
但出发前，公司管理层给了船长一定的自主权，暗示如果加勒比海的局势“可控”，或许可以冒险南下跑一趟短途三角贸易。
哈蒙德船长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卡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巴巴多斯的蔗糖，利润确实诱人，比弗吉尼亚的烟草利润可能还要高出一截。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最近从南边（即加勒比海）传来的消息，可一点都不让人乐观。酒馆和交易所里的那些传闻，也让人心悸不已，我们还是谨慎一点。”
卡特脸上的兴奋稍稍减退，点了点头。
在伦敦最后装货的那几天，码头上、交易所里，确实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情绪。
关于加勒比海战事的各种互相矛盾的消息，像泰晤士河的雾气一样萦绕不散，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的说，强大的英格兰远征舰队在佩恩将军的指挥下，大败西班牙人，夺取了面积二十倍于巴巴多斯岛的牙买加。
有的说，英格兰舰队遭遇连番挫折，损失了不少舰船和陆军士兵。
还有人说，背风群岛苦心经营多年的几个殖民地被新华人彻底摧毁。
但也有人说，这些都是谣言，是那些嫉妒英格兰崛起的敌人散布的谎言。
英格兰舰队正在加勒比海，四处剿杀那些畏缩避战的新华战舰，已经击沉或俘获了多艘敌船，很快就能彻底肃清那片海域。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渐渐浮上来，说那些新华战舰速度极快，神出鬼没，频频让英格兰舰队吃瘪，“像被狗一样被人家在海上溜着”。
“船长先生，你说，佩恩将军的远征舰队……真的吃了大亏？牙买加也得而复失，让西班牙人又夺了回去？”卡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自数年前，英格兰海军在海峡之战中击败不可一世的尼德兰人后，整个英格兰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盲目的自信--从议会到码头，从贵族到平民，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英格兰的海上力量已经足以和任何对手抗衡。
甚至可以说，英格兰正在成为新的海上霸主。
一支由本土派出的规模空前的远征舰队，怎么会奈何不了一群“从世界另一端不知名角落冒出来的新华人”？
“消息很乱，但我们必须予以警惕。”哈蒙德船长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护国公雄心勃勃，想要在加勒比海从西班牙人手里抢下一块最大的蛋糕。”
“但看起来，这块蛋糕不仅烫手，旁边还蹲着另一只我们以前没太在意的孤狼--新华人。”
“他们和西班牙人搅和在一起了，佩恩将军……恐怕是碰上硬钉子了。听说，他已经向国内请求调派更多的战舰和援兵。”
他看了一眼卡特，语气凝重：“这意味着，至少在我们英格兰海军彻底扭转局势之前，加勒比海对我们而言，不再是一片可以放心航行的海域。”
“它变成了一个危险的战区，到处都可能游弋着敌人的战舰和私掠船。为了那点额外的蔗糖利润，把整船货和所有人的性命押上去，不值得。”
“我们还是按照最稳妥的计划，在切萨皮克湾卸货、装货，然后直接返航欧洲。”
卡特虽然有些遗憾于错过可能的高额利润，但他对哈蒙德船长的判断是无比信任的。
“你说得对，船长先生，为了安全。只是……”他苦笑一下，“可惜了。如果共和国海军能像《航海条例》一样，把我们保护得也这么好，那就更完美了。”
哈蒙德船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航海条例》的颁布，旨在排挤尼德兰等外国竞争者，将殖民地贸易垄断在英格兰船只手中。
它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就在十几年前，北大西洋和加勒比海的航线上，到处是尼德兰人那些造价低廉、运营高效的“弗鲁特”商船，他们运价便宜，使得所载商品价格也相对低廉，严重挤压了英格兰商人的市场空间。
再加上那些从美洲西海岸流入的、质量上乘且种类繁多的“新华走私货”，英格兰商船的日子一度颇为艰难。
但《航海条例》颁布后，情况迅速改变。
外国商船被禁止参与英格兰殖民地贸易，殖民地所需的商品，必须由英格兰船只从本土运来。
殖民地的“列举商品”（如烟草、蔗糖、棉花、靛蓝等）也只能运往英格兰或其他英格兰殖民地。
这立时为英格兰航运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航运需求暴增，注册的商船数量从1640年代的六百余艘，猛增到如今的一千三百余艘，增长超过百分之一百。
虽然总吨位和数量上仍与“海上马车夫”尼德兰人有差距，但增长的势头令人侧目，伦敦港的码头上，几乎每天都有数艘新船下水。
“好运号”这次满载的货物，就是这种垄断贸易的典型产物。
有来自伯明翰和谢菲尔德的各种铁器，诸如犁铧、斧头、锯子、铁钉、门铰链、烹饪锅具。
有来自伦敦和黄铜谷的精制黄铜与青铜制品，水壶、脸盆、烛台、船用钟、乃至火炮的某些零件。
有来自约克郡和东盎格利亚的各类纺织品，宽幅的羊毛呢绒（殖民地的富人们用来制作体面的外套和正装，穷人则用作御寒的外衣和毯子）、相对细软的羊毛布和亚麻布（用于制作衬衫、内衣、床单等）、以及厚实的帆布（用于船帆、帐篷、麻袋）。
还有造船和修船不可或缺的船材，沥青、油脂、麻绳、锚链等。
当然，也少不了殖民地开拓和防卫必需的军火，燧发枪（或火绳枪）、火药、铅弹、以及一些轻型火炮。
此外，船舱各个角落里还塞满了诸多零零碎碎的日用品和杂货，从玻璃器皿、书籍、纸张，到纽扣、缝衣针、香料。
这些货物，在《航海条例》的保护伞下，几乎不愁销路。
北美殖民地的那些土包子们，只能用比以往更高的价格，从“好运号”这样的英格兰商船上购买他们生活和生产所需的物资。
垄断，带来了令人满意的利润。
哈蒙德船长粗略估算过，这一船工业制成品在詹姆斯敦和附近种植园售出后，扣除各项成本，利润足够让公司满意，也足够他和船员们拿到一笔不菲的分红。
然后，装上弗吉尼亚品质上乘的烟草、靛蓝，运回伦敦，又能赚上一笔。
若是按照大副卡特设想的那样，冒险南下巴巴多斯，用部分利润和新英格兰地区的货物换取蔗糖，那整体利润或许能翻上三四倍。
但如今，加勒比海局势糜烂，这个诱人的念头只能被强行压下。
“知足吧，卡特。”哈蒙德将酒壶塞回怀里，“《航海条例》已经让我们比十年前好过太多了。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尼德兰人的竞争，也不用太担心海盗。”
“加勒比海的麻烦……就留给海军和护国公去操心吧。我们先把这船货平安送到，把钱赚到手再说。稳当一点，没什么不好。”
卡特点点头，正准备转身去检查一下底舱的货物情况，忽然，主桅顶端瞭望水手发出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呼喊：“西北方向，发现船只！”
“两艘！……是两艘！”
“它们正在朝我们快速接近！”
甲板上的松弛和慵懒立时一扫而空。
水手们涌向右侧船舷，手搭凉棚向西北方张望。
哈蒙德船长也立即举起望远镜。
在西北方海天相接之处，两个模糊的船影正从略微起伏的海浪线后方浮现。
它们的航向明显是朝着“好运号”而来，而且速度很快，船头劈开的海浪在望远镜里形成清晰的白色航迹。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那两艘船的轮廓--修长流畅的船身，高耸而略显后倾的桅杆，密集的帆装--都与常见的商船模样截然不同。
“海盗？”大副卡特面色脸色有些发紧。
哈蒙德船长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距离还远，那两艘船只悬挂的旗帜无法辨识，但他心底却隐隐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北大西洋航线，尤其是靠近北美海岸的这段，历来相对安全，除了偶尔出现的海盗小船，很少有大型武装船只公然袭击商船。
更别说是两艘结伴而行且明显是战舰模样的船只。
是法国人？
不可能，法国在北美的力量集中在更北的新法兰西和纽芬兰，而且目前英法关系还算平稳。
是尼德兰人？
他们确实恼怒于《航海条例》所带来的种种限制，但他们刚刚与英格兰签订停战协议，应该不敢冒着再度引发军事冲突的风险，前来袭击英格兰商船。
那会是……
一个最近几个月反复出现的名词，猛地窜入哈蒙德船长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