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6月3日，波多黎各，圣胡安湾。
当两艘悬挂赤底金星旗的新华战舰，押送着一艘英格兰商船缓缓驶入港口深水区时，码头区立时沸腾了。
原本慵懒闲散的人群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聚拢、涌动，喧嚣起来。
“看！新华人又回来了！”
“这次抓了条大鱼！……嘿，一条英格兰肥鱼！”
“上帝保佑西班牙，也保佑这些新华朋友！”
欢呼声、口哨声、夹杂着西班牙语的粗鲁笑骂，从码头各处响起。
码头上的人群越聚越多。
头戴宽边帽穿着丝绸马甲的商人，皮肤被晒得黝黑卷着裤腿的种植园管事，身穿褪色军服满脸皱纹的退伍老兵，甚至还有不少穿着鲜艳衣裙摇着扇子的克里奥尔女人，全都涌向码头边缘，伸长脖子，踮起脚尖，争相目睹这数月来每隔十几天就会上演的“盛况”。
对圣胡安的西班牙居民而言，新华战舰的到来不仅仅是一场热闹，更是一场充满期待的“淘宝盛宴”。
数月前，新华特遣舰队将他们的十三艘专业战舰和五艘武装商船拆分成数支“狩猎小队”，撒入广袤的大洋之中，四处猎杀悬挂圣乔治旗的英格兰船只。
圣胡安、圣多明戈、哈瓦那、圣奥古斯丁……不时有新华战舰带着所捕获的猎物驶入，然后在当地引发一场巨大的“欢宴”。
“维克多，你看那艘英格兰船，吃水还挺深，装的货肯定不少！”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西班牙商人费力地挤到码头最前面，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是呀，船上一定有不少值钱的玩意。”被叫做维克多的瘦高男人兴奋地张望着，“说实话，这几个月的热闹场景，真是……难以置信。”
“我开酒馆二十年了，从未见过圣胡安这么‘繁荣’过。以前来的除了我们自己的运宝船和补给船，就是几条半死不活的本地小船，运点腌鱼、椰子和价格极贵的走私品，连码头都填不满。”
“现在呢？看看这码头，堆了多少发卖的货物！”
两人目光所及，圣胡安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码头区，如今几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仓库和拍卖场。
一捆捆来自英格兰的宽幅呢绒、亚麻布堆在防雨的帆布下。
成箱的铁器、工具、玻璃器皿杂乱地摆放在地上。
甚至还有几门从捕获的武装商船上拆下来的轻型火炮，被随意地摆在石阶旁。
空气中混合着咸腥的海风、烟草、蔗糖、皮革以及货物受潮后的复杂气味。
这是一种属于海上贸易的味道，是属于财富和机遇的味道。
维克多说得没错，不到三个月时间，新华人的“狩猎小队”就已经带回来四艘英格兰商船来到圣胡安。
那些被完整俘获的船只，连同部分难以快速处置的货物，被暂时扣押在港口，交由西班牙地方殖民政府看管。
而那些易于变质或急需处理的货物，诸如成桶的腌牛肉、鳕鱼，品质不错的葡萄酒和朗姆酒，上等的弗吉尼亚烟草，巴巴多斯的粗糖，乃至……黑奴，则被迅速于港口折价发卖。
价格，往往只有市场正常价的六成，甚至一半。
据信，哈瓦那、圣多明等西班牙港口，以及尼德兰人所控制的库拉索，亦如这般繁盛而喧嚣。
新华人缴获的战利品像一阵温热的季风，吹遍了整个西印度群岛，在每个港口都催生出了同样狂热的人群和同样喧闹的拍卖场。
虽然，至今没有人能真正统计新华人到底捕获了多少艘英格兰商船，但这个数字想必是极为惊人的。
因为，在加勒比海，在北大西洋，英格兰商船的规模和数量仅次于尼德兰人，粗略估算有超过两百艘往来于这片海域。
如今，这些英格兰商船皆成新华的狩猎目标。
“上个月，我只用两百个比索，就买下了足够我的庄园消耗三个月的咸肉和黑豆，品质比从塞维利亚运来的还好！”何塞搓着手，回忆起那笔让他津津乐道的买卖，“那些英格兰人为了保存食物，可真舍得下盐。”
“你那算什么。”维克多嗤笑一声，朝码头另一侧努了努嘴，“看到老佩德罗了吗？那个甘蔗园的监工，一个月前从新华人手里买了三十个健壮的非洲黑奴，年轻，没病，价格只有哈瓦那奴隶市场的六成！”
“听说来自一条被截获的英格兰捕奴船，呵呵，英格兰人替他把人从几内亚湾运过来，新华人替他‘卸了货’，他简直赚翻了！”
“附近其他几家种植园主，现在整天盼着新华人多抓几条英格兰运奴船回来。”
两人相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英格兰人的灾难，变成了西班牙人的意外之财。
尽管马德里王室和和圣胡安都督府对与新华人的合作保持着表面上的谨慎和暧昧态度，但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让底层的商人、种植园主乃至港口官员都对此表以热烈欢迎。
谁能拒绝从天而降的财富呢？
凋敝已久的殖民地经济，因为这些“战利品”的注入，竟然显露出一种病态的、畸形的繁荣。
“快看，他们要下锚了！”人群一阵欢呼，“我们的货物，也要卸下来了！”
两艘新华战舰在引水船的指引下，不断调整位置，在指定泊位下锚。
那艘被俘获的英格兰商船，则被拖到了码头另一边，在无数围观西班牙人的注视下，退头丧气地抛下锚链，像一只被猎犬叼回来的水鸭子。
随着跳板放下，新华水兵端着火枪，押解着一群面色惶恐的英格兰水手，登上码头。
英格兰俘虏们衣衫不整，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脸上有淤青，多半是在船上不守规矩或者试图反抗，被新华水兵暴揍过。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脚步踉跄，在西班牙人口哨声和讥笑声中，低着头，朝码头东侧拘押营地走去，显得格外狼狈无助。
“英格兰佬，欢迎来圣胡安！”有人戏谑地大声喊道。
而在码头另一侧，气氛则截然不同。
新华海军后勤军官与几位文书正在与早已等候在码头的西班牙港口官员以及几位看似颇有实力的商人进行交接。
“军官先生，这次船上主要是什么货？”何塞挤在最前面，急切地发问：“有巴巴多斯的白糖吗？或者弗吉尼亚的烟草？”
那名负责交涉的新华海军后勤军官被不断涌到近前的西班牙人挤得有些狼狈，连续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招手示意身后一名西班牙裔士官来应对。
“诸位，诸位，不要挤，请遵守应有的秩序！”那名西班牙裔士官张开双臂，阻止拥挤的人群继续上前，“货物早已清点完毕，稍后便会卸下。请大家退后，退后，不要干扰交易秩序！”
待到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宣布：“船上装载着英格兰本土生产的商品，有铁制农具、工具，也有一些呢绒、亚麻布，葡萄酒、杜松酒，还有大量日杂货物，包括宗教书籍、纸张、玻璃器皿、针头线脑之类的……”
“价格呢？亲爱的军官先生，还是老规矩，市价的六成？”有人热切地问道。
那名西班牙裔士官回头看了一眼长官，得到肯定的回应后，立即大声说道：“跟前面几次一样，易于储存的商品，按目前圣胡安港市价的六折起售。”
“诸如酒水、熏肉、干豆……，则进行公开拍卖，价高者得。”
“所有交易，需以新洲银元或者足色的西班牙银比索、荷兰盾完成。哦，当然，也接受部分本地急需物资折价，如新鲜果蔬、腌柠檬、上等帆布、优质船材，可议定后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