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9月24日,天色尚未大亮,哈瓦那的港湾里上已经铺满了帆影。
西班牙护航舰队司令、海军上将马拉纳·德·桑多瓦尔站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号的艉楼上,双手握着栏杆,俯瞰着港内密密麻麻的船只,神色甚为凝重。
他今年五十四岁,从十八岁起就在西班牙海军中服役,见过英格兰人的私掠船、法国人的战舰、尼德兰人的商船队,甚至见过一次飓风把整支船队像玩具一样撕成碎片。
他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紧张了。
但是,自三天前发出船队起航的命令后,他整个心便一直高高的悬起。
因为他的肩上压着半个西班牙。
港内,船只在缓慢地移动。
一艘、两艘、五艘、十艘……
那些宝船的船身吃水极深,几乎把舷墙压到了水线附近。
它们就像一头头怀孕的海兽,笨拙而迟缓地挪出泊位,朝港湾外驶去。
它们的货舱里装着波托西的银子、墨西哥的黄金、新格拉纳达的祖母绿、委内瑞拉的珍珠,还有成吨的胭脂虫、可可、烟草和苏木。
这些东西的价值,粗略估算也在一千万比索以上。
一千万比索!
这个数字大到桑多瓦尔不敢往深里想。
这笔钱运回塞维利亚之后,足以让那个因为连年战争而国库空虚的王国在财政上重新喘一口气。
能在债主上门讨债的时候多撑一年,能再给国内的几个军团多发十几个月的军饷,能让国王的餐桌上的菜肴不至于减少到有损尊严的程度。
当然,它也足以让一支敌人的舰队疯狂。
这些满载“希望”的宝船,已在哈瓦那港内滞留了超过三个月。
原本,它们应该在六月至七月,利用夏季稳定的信风和墨西哥湾流,扬帆东去,跨越浩瀚的大西洋,在飓风季节完全到来前,将这些宝贵的“血液”输送回西班牙本土那具日益苍白枯槁的躯体。
可是,战争改变了一切。
英格兰人的舰队像一群疯狗一样,在加勒比海四处游荡,搜寻着一切可攻击的目标。
哈瓦那的西班牙官员们不敢冒险让宝船出港,一旦在海上被截获,损失的不仅是金银和货物,更是西班牙王国最后的一点元气。
他们在等,等了整整一个夏天,等到飓风季节已经来临,等到信风都开始减弱,等到已不能再等了。
好在,它们即将启航返程,将“希望”带回塞维利亚。
桑多瓦尔的目光从宝船队上移开,扫向船队的后方。
那里是七艘西班牙战舰,桅杆上飘扬着卡斯蒂利亚的旗帜。
它们是加勒比舰队的精锐,指挥官是佩德罗·德·洛斯·雷耶斯少将,一个在这片海域混了二十年的海军指挥官。
桑多瓦尔率领的护航舰队和他合作过几次,知道这个人可靠,但也知道这个人谨慎得过了头,有时候会错失战机。
不过现在,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谨慎未必是坏事。
桑多瓦尔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了船队的右翼。
那里有五艘船,形制与西班牙的大帆船截然不同。
它们的船身细长,涂成深灰色,在晨光中几乎与海面融为一体。
桅杆比同等吨位的西班牙船要高出一截,挂着的帆面积也更大。
船首像不是西班牙人喜欢的那种繁复的雕塑,而是一个简洁的、流畅的曲线,看起来像一只飞跃出海面的鲨鱼鳍或飞鸟翼的尖角,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速度和锋利。
“海燕级”巡航舰!
过去大半年里,正是这些新华战舰,凭借着极具优势的航速,疯狂袭击往来的英格兰商船,搅动着整个加勒比海的局势。
而今天,这些让英格兰人闻风丧胆的船,是来为宝船队提供护航的。
桑多瓦尔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个月前,当新华人提出愿意提供战舰为宝船队护航时,西班牙海军内部是有争议的。
有人说让异教徒保护天主教的宝船是一种耻辱。
有人说新华人靠不住,海上遇到风险时,说不定会丢弃宝船队,抽身而逃。
因为,这些财富跟新华人没有任何关系。
也有人说,新华人的真正目的是想借机进入染指北大西洋的贸易航线,这是在引狼入室。
但最终,反对的声音都被一个尖利的问题压了下去:你们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别的办法。
那就只能如此。
“将军,”他的副官米格尔·德·埃斯皮诺萨少校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雷耶斯少将请求登舰汇报。”
桑多瓦尔点了点头,示意副官请雷耶斯少将登船。
几分钟后,雷耶斯走上了“圣克里斯托瓦尔”号的艉楼,脊背挺直,非常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将军,加勒比舰队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航。”
桑多瓦尔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新华人呢?”
雷耶斯朝右舷的方向撇了撇嘴,“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自从三天前,出发命令下达后,他们便收拢了所有上岸休整的士兵,全部回到了船上。”
“嗯,很专业,也很尽责。”桑多瓦尔的眉毛微微扬起:“我们请求他们参与护航,可能会耽误他们海上狩猎。希望新华官兵们,不要因此发出抱怨。”
“不会的,将军。”雷耶斯说道:“新华的军官非常专业,他们的士兵也非常遵守军纪,可以说是令行禁止,绝对不会因为耽误他们出海狩猎,而生出诸多抱怨。”
桑多瓦尔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点头:“很好。我们西班牙王国也需要这种既专业,又服从命令的士兵。”
“将军……”雷耶斯看过来。
“好了,给他们发出指令,在航行途中务必要保持阵型,”桑多瓦尔面容一肃,命令道,“我们的宝船队太慢了,最快的那艘也不过七节,最慢的可能只有五节。”
“新华战舰的速度在这种编队里完全发挥不出来,但他们必须克制自己,不要跑太快,把宝船队暴露在危险中。”
“我已经叮嘱过他们的指挥官。”雷耶斯说,“茅永顺中校说他完全理解,也完全接受。但……但他再次强调此前所提出的条件。”
“单独作战?”
“是的,将军。”雷耶斯面色发苦,“他们说,如果遇到英格兰人,他要用他自己的战术,而不是听从我们的指挥。”
桑多瓦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作为这支舰队的总指挥官,他当然希望所有的护航力量都服从他的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