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几艘船各自为战,各行其是,那还叫什么舰队?
但他也明白,新华人不远万里跑来给他们西班牙人帮忙,不是来听他指挥的。
他们有他们的骄傲,也有他们自己的作战模式和战术体系。
那些“海燕级”比编队里的所有西班牙船都快得多、灵活得多,如果硬要它们跟在笨重的西班牙大帆船后面排成线列,那还不如把它们留在加勒比海继续打猎。
“好吧。”桑多瓦尔无奈地说,“一旦遇敌,允许他们独自作战。但有一条,不得擅自脱离护航阵型。”
“宝船队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要的不是击沉英格兰人的几艘战舰,而是把这些金银安全地运到西班牙本土。”
雷耶斯点了点头,“我会转告他们。”
远处,港口的钟声响了。
那是哈瓦那主教堂的晨钟,低沉而浑厚,穿过晨雾,在港湾的水面上回荡。
钟声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那些即将远航的人祈祷,又像是在为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送行。
防波堤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穿着丝绸长袍的富商,有披着破旧斗篷的水手,有抱着婴儿的女人,有牵着孩子的手做惜别的妻子。
“上帝保佑我们。”有人大声说。
“上帝保佑西班牙。”有人回应。
桑多瓦尔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个方向。
“传令,”他恢复了舰队司令应有的冷静和威严,“全队,起航。”
命令沿着旗语和号角声一层层传递下去。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护航战舰。
打头的几艘西班牙盖伦船升起了风帆,带动船只缓缓移动,朝着港湾外驶去。
宝船队紧随其后。
接着是两翼的护航战舰,包括那五艘轻盈的新华战舰,鱼贯而行。
那些巨大的船身一艘接一艘地驶出港湾,船头劈开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层层白色的水花,在船尾留下长长的尾迹。
桑多瓦尔举起望远镜,扫视着整个船队。
五十余艘舰船。
十三艘王室宝船、二十七艘普通商船,装满了金银和货物。
十二艘护航战舰,西班牙和新华联合组成。
整个编队绵延在海面上,前后距离超过数海里。
这支规模庞大的船队,装载着价值一千多万比索的财富,半个西班牙王国的命运。
这就是压在桑多瓦尔肩膀上的重量。
“将军,”副官埃斯皮诺萨少校指着右舷的方向,“新华舰队派出联络官过来了。”
桑多瓦尔放下望远镜,看见一艘白色的划艇正向“圣克里斯托瓦尔”号驶来。
艇上坐着三个人,划船的是两个水手,坐在船头的是一个中尉军官。
他登上舷梯的时候,桑多瓦尔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那人大约二十五六岁,西班牙裔面孔,身材精瘦,但看起来很结实。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军服,新华人的军服款式和西班牙人不同,更贴身,更简洁,没有西班牙人那些繁复的绲边和扣饰。
当然,也没有佩戴任何勋章或绶带,只在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些桑多瓦尔看不懂的汉字。
“新华海军特遣舰队第二分舰队联络官,奥文英。”那人向桑多瓦尔行了一个军礼,右手抬至帽檐,停留了恰好一秒钟,然后放下,动作干净利落。
桑多瓦尔回了一礼,“请问,贵方有何需求?”
“将军,你们的宝船太慢了。”他直言不讳地说,“如果遇到英格兰人,我们战舰的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
“我们必须提前知道潜在的威胁,在它们靠近之前就采取行动。”
“这一点我和雷耶斯将军已经讨论过了,”桑多瓦尔说,“我们会派出快速侦察船,在船队前方十几海里处巡视探查,提前发现敌情。”
“但是,你们的快速侦查船,依旧很慢。”
桑多瓦尔闻言,脸色阴沉下来,“那你们的意思是……”
“将军,我的船最快能跑十四节,”奥文英说道:“我方分舰队指挥官建议,由我们派出前卫哨船,在船队前方进行巡航探查,以便在发现敌情时,能快速返回报信。”
“这样一来,我们护航编队就有足够的时间做出阵型调整,或者进行战斗准备。”
桑多瓦尔沉默了。
他很想说“我是整个舰队的指挥官,所有船只必须听从指挥”,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对方说的有道理,新华人的战舰确实比西班牙任何一条船都快得多,由它们前出侦察是最优的选择。
“可以,”桑多瓦尔深吸一口气,“但我需要保证,你们的人在发现英格兰人时,不得擅自追击,把主力船队暴露在危险中。”
“将军,我们会严格履行护航任务。”奥文英说,“在贵方宝船队安全离开加勒比海,抵达西风带前,我们不会为了击沉一艘英格兰战舰船而让你们冒任何风险。”
“很好。”桑多瓦尔说,“非常感谢你们的配合,也感谢你们的全程护航。”
“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奥文英敬了一个军礼,随即转身离去。
桑多瓦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些被新华人归化的西班牙后裔,心中还存有上帝?
海风渐渐变强,吹得“圣克里斯托瓦尔”号的旗帜猎猎作响。
桑多瓦尔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帜,卡斯蒂利亚的城堡和莱昂的雄狮,在蓝白色的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面旗在在大西洋飘扬了一百多年,它见过荣耀,也见过耻辱,见过金币在阳光下闪烁,也见过船只在火焰中沉没。
今天,它又要随着一支庞大的舰队驶向无垠的海洋。
桑多瓦尔伸出右手,在胸前缓慢地画了一个十字。
“上帝保佑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