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海面上仍旧一片灰暗。
但在东方天际,却泛出一丝微光,正在努力地刺破黑夜。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这片无垠的洋面上迤逦而行。
远远望去,高高低低的桅杆和鼓胀的帆影,如同飘落在水上的片片落叶,在洋流和信风的共同作用下,拖曳出无数道细碎的航迹。
在船队右翼(东南侧)的外围警戒线上,几艘战舰与编队保持着一里远的距离。
它们的修长轮廓与周围的西班牙大帆船敦实厚重截然不同,线条简洁而凌厉,三根高耸的主桅仿佛要刺破天空,巨大的帆面吃满了从侧后方吹来的东南风,给人一种轻盈欲飞感觉。
这是新华特遣舰队第一分队的“海燕级”巡航舰,承担着西班牙宝船队的护航任务。
“海龙号”的前甲板上,舰长陈修杰上尉目光扫过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眼神里透着几分焦灼,以及几分疑虑。
他犹豫半响,终于转过身,看向旁边的分队司令茅永顺中校:“司令官,英格兰人……真的会来吗?”
“嗯?”茅永顺似乎没听清他的问题。
“司令官,我觉得英格兰人未必会来。”陈修杰说道:“西班牙宝船队的出发日期足足推迟了两个多月,英格兰人再好的耐心,恐怕也磨没了。”
“他们会不会选择放弃,转而……去寻找其他更容易得手的目标了?”
“最近这两个月,从波多黎各、伊斯帕尼奥拉、以及刚被他们收复的牙买加,还有墨西哥湾沿岸、乃至更南边的格林纳达……到处都有英格兰舰队或大型私掠船队突袭劫掠的报告。”
“这似乎说明,英格兰人已经改变袭击目标,而是分散开来,去攻击那些防御相对薄弱、更容易得手的港口和沿海城镇。”
茅永顺闻言,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舰长,然后以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道:“恰恰相反,英格兰人这番举动,反而证明他们的最终攻击目标,就是我们正在护送的宝船队!”
“司令官……”陈修杰微微一怔。
“你发现没有,在过去两个月,英格兰人袭击了那么多地方,但未有一份确凿的报告显示,他们的主力舰队曾出现在古巴附近?”
“或者,曾活动于我们此刻航行的这条传统‘宝船航线’上?”
陈修杰想了想,缓缓摇头:“没有。关于古巴和这条北部航线的袭击报告,几乎未曾有过报告。”
“这就对了。”茅永顺笑了,“英格兰人这是在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他们故意在远离古巴和这条关键航线的其他海域制造紧张气氛,给西班牙人造成一种错觉,觉得英格兰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古巴是相对安全的避风港,而北边通往大西洋的航线,也因为英格兰人的精力在别处,而没有任何危险。”
“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诱使西班牙宝船队,最终下定决心,冒险离港,返回欧洲本土。”
“可以说,英格兰人在为西班牙人,搭建一个看上去较为‘安全’的舞台,然后……等着猎物自己走上来。”
“声东击西?”陈修杰脸上露出一丝讶异,“英格兰人……也会玩三十六计?”
茅永顺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修杰,你切莫小看了天下英雄,更不可有文化上的妄自尊大。”
“欧罗巴大陆亦是千年文明繁衍之地,有哲人,有智者,更有无数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战争艺术与谋略。”
“他们打了数百上千年的仗,从希腊方阵到罗马军团,从骑士战争到火药时代,岂能没有自己系统性的军事思想与战略战术?”
“英格兰人能在这短短数十年间,从欧陆边缘一座海岛上崛起,力压老牌霸主西班牙,更在两年前击败了当今海上实力堪称最强的荷兰人,迫使对方签订城下之盟。”
“这背后必然有其深层的制度优势、战略眼光和战术执行力。”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坚韧且富有谋略的对手,任何轻敌,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
陈修杰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属下明白了,司令官。”
----------------
清晨六时,天色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夜色的束缚,照亮了整个世界。
庞大的船队,在这逐渐显露的光明中,仿佛也从沉睡中“活”了过来。
在西班牙各艘舰船上,随行的神父穿着黑色长袍,手持十字架和圣经,出现在主甲板较为开阔的位置,开始进行晨祷。
而没有配备神父的船只,则由舰长或高级军官主持。
除了必要的瞭望和舵手,船上所有的水手、士兵、军官,被要求在甲板上肃立列队,脱下帽子,低诵神经、祷语,在胸前划着十字。
低沉而整齐的祈祷声开始在各船上响起: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然后是唱圣诗,声音参差不齐,但充满虔诚。
接着是主祷文,最后是神父或军官领诵,为“舰队航行平安”、“国王陛下健康”、“战胜敌人”等意图的简短代祷经文。
整个仪式虽然因航行于海上而略有简化,但程序完整,气氛凝重。
在晨光与海风的环绕下,无数的西班牙人低首祈祷,神父洒出圣水,众人齐声高呼“阿门”,并庄重地在胸前划下十字圣号。
这是他们每日航行中雷打不动的精神仪式,是寻求上帝庇护、凝聚士气、抵御海上未知恐惧的重要方式。
然而,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晨祷进行到后半段,祈祷者们在神父的领诵下,念着虔诚的圣诗时……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铜号声,骤然从船队右翼护航的新华战舰方向传来。
这号声,与西班牙船上任何号角声都不同,尖锐、急促、充满警报的意味,瞬间打破了祈祷的音符。
“轰!”
随后,一声沉闷的火炮轰鸣声传来,
一道橘红色的火光在渐亮的晨光中一闪而逝,随即是一股迅速升腾扩散的白烟。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组合,让整个西班牙船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仿佛时间凝固了几息。
紧接着,便是炸了锅般的混乱。
许多西班牙人先是惊愕、茫然,随即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愤怒与不满。
他们正在进行神圣的晨祷,心灵还沉浸在与上帝沟通的肃穆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和炮声,在他们听来,无疑是对神圣仪式的粗暴打断,是对天主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