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佛罗里达东海岸向北望去,一座座狭长屏障岛首尾相接,横亘在碧海与大陆之间,皆是天地自然造化而成奇观,当地印第安人称其为“海的肋骨”。
岛间散落着暗礁、浅滩与丛生红树林,湾汊交错,草木荒莽,林间遍布棕榈、野灌,时有海鸟成群栖落,荒寂又壮阔。
外海碧波翻涌,近海因沙洲阻拦,水色由深蓝渐变为浅碧,水下暗沙隐伏,往来途径船只轻易不敢贸然贴近岸线。
在沙丘岛礁内侧,隔出一条狭长平静的内湾水道,风平浪静,不受外海狂浪侵扰。
而在整条岛礁链间,却藏有数处天然良湾,水深适中,既无过浅暗滩搁浅之虞,又能让战舰、大船从容抛锚、列阵停泊。
湾岸地势平缓,无陡峭崖壁,潮间带沙滩宽阔,便于水兵登岸补给、取水伐木。
新华特遣舰队第二、第三分舰队所属的八艘战舰便驻泊于此,静静地等待着。
水兵们被严格限制活动,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内或指定的岸上荫蔽处。
炊烟被严令禁止,用餐以冷食和预先准备的干粮为主。
舰队中最高的桅盘上,瞭望哨举着用望远镜不停地扫描着东南方向那片应该出现猎物的海天交界处。
他们在此,已经潜伏了整整三十八天。
上午八时二十许,瞭望哨突然发出嘶哑的吼声,立时打破了舰队的静默。
“正东偏南方向!”
“发现烟火信号!……已经有两道了!”
“是约定的橙色烟柱!”
旗舰“海鲨号”的指挥舱内,舰队司令李雁山正与几名高级军官,对照着一张标注了潮汐与暗礁的巴哈马东部海域详图,进行兵势推演,讨论正酣。
听到警报,他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好!”李雁山将手中的炭笔丢在了海图上,眼睛扫过在场几名军官,“我们终于等到了!”
几名军官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诸位,立即返回各舰,准备战斗!”
“按第二号作战预案行动!”
“起锚,升帆,挂战斗旗,全帆满舵!”
“目标东南,全速接敌!”
“是,司令官!”众军官轰然应诺。
他们向李雁山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朝舱门冲去。
沉寂的港湾瞬间喧嚣沸盈。
刺耳的警哨声、军官的怒吼声、水手们奔跑的脚步声、绞盘转动起锚的铁链哗啦声、巨帆被迅速拉起的猎猎声……
无数声响汇成一股沸腾的声浪,惊起了沙洲上栖息的大群海鸟,它们尖叫着冲向天空。
八艘战舰,排成一列简洁的纵队,以旗舰“海鲨号”为首,依次驶出这处隐秘的湾口,冲向那片此刻正被炮火与硝烟笼罩的东南方海域。
李雁山站在舰桥上,右手扶着栏杆,左手举着望远镜,死死锁定烟火信号升起的方向。
这番筹划,从半年前在哈瓦那的军事会议上拍板定计开始,便在他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数,每一条应对的措施,他都反复琢磨过,反复演练过。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深夜醒来,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遗漏了,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
“以西班牙宝船队为饵,诱使英格兰主力舰队出击拦截。”
“待其全力扑食、陷入缠斗之际,我潜伏于侧后的主力,再以‘黄雀’之势,予以雷霆一击,力求聚歼或重创其于巴哈马水道。”
整个计划的核心,在于绝对的隐蔽与非凡的耐心。
还有如何将散于各方的战舰及时召回和集结。
以及,如何怂恿西班牙宝船队大胆地驶出哈瓦那,返回西班牙本土。
当新华特遣舰队表示愿意派出五艘战舰,为宝船队提供有限护航至相对安全的西风带边缘,西班牙人在犹豫再三后,遂决定冒险出航,将积压了两年的美洲白银和大量高附加值商品运回本土。
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在将出航日期足足推迟了两个月时间,英格兰人竟还有如此的耐心和决心,一直潜藏于巴哈马的礁石之后,如同最老练的猎人,默默等候了四十余天,只为这致命一击。
更让西班牙未曾想到的是,他们眼中“慷慨仗义”、“两肋插刀”的新华盟友,早在他们的宝船队还未出发之前,就部署了一支精悍的分舰队,悄无声息地守候在佛罗里达海岸外的这片隐秘沙洲之后,等待鱼儿见饵咬勾。
新华人不仅要利用西班牙人的宝船队作饵,更将他们的护航舰队本身也当成了诱饵的一部分,用来消耗和缠住前来“打劫”英格兰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西班牙宝船是蝉,高鸣露饮,自以为即将振翅高飞,却不知危在旦夕。
英格兰人的伏击舰队是螳螂,委身曲附,磨砺刀臂,眼中只有肥美的蝉,志在必得。
而他新华特遣舰队主力,则是那只匿于林叶之后的黄雀,静候着螳螂露出全部破绽的刹那,便会给予迅疾一击。
现在,蝉鸣已凄厉,螳螂刀臂已挥出,那么黄雀当展翅而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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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
巴哈马水道上空的硝烟,已经弥漫了两个多小时。
隆隆的炮声连绵不绝,在海天之间来回滚荡,震得人耳膜发疼,连空气似乎都在颤抖。
硝烟弥漫在海面上,灰白色的烟雾被海风吹得凌乱而缥缈,缠绕在每一条船的桅杆和帆索之间。
英格兰舰队的钳形攻势,并未如预期那般将庞大的西班牙宝船队打散。
东侧,布莱克亲率十四艘战舰,直直地捅向宝船队柔弱的腹部。
那里是整支西班牙编队最脆弱的位置,宝船最为密集,护航战舰的防御相对薄弱,一旦被突破,那些满载金银的肥美猎物就将彻底暴露在英格兰人的炮口之下。
西侧,由五艘轻型巡航舰组成的牵制舰队,则凶狠地攻击宝船队的后部。
它们的任务不是击沉船只,而是制造混乱,让那些本可以支援中段的西班牙护航战舰不得不分兵应对,同时也让那些惊慌失措的宝船做出错误的判断,向错误的方向转向,从而进一步撕裂整支编队的阵形,让混乱像瘟疫一样在船队中蔓延。
这个战术,是布莱克的得意之作。
他在英荷战争中就用类似的战术打垮过尼德兰人的护航编队,先以钳形攻势撕裂对方阵形,再以主力猛攻其核心,最后各个击破。
但今天,他的“钳子”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阻碍。
五艘新华战舰,死死地钉在他的主力舰队和宝船队腹部之间的那片海域上。
它们排成一条不算整齐的斜线,横亘在英格兰主力舰队的正前方,像一道不算厚重但足够麻烦的栅栏。
面对十四艘英格兰战舰的正面冲击,五艘新华战舰虽然没有采取正面相迎,但也没有弃宝船队而去。
它们的应对方式,有些完全出乎布莱克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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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它又来了!”
“复仇号”的舰长托马斯·格雷夫斯少校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他前方大约两百码处,那艘新华战舰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转向。
它的船舷几乎正对着“复仇号”的船艏,两艘船的位置正好构成了一个“T”字--而那艘新华战舰就处在那一横的位置,它的侧舷炮可以毫无障碍地轰击“复仇号”狭窄的船艏,而“复仇号”的侧舷炮却一炮也打不中它。
“左满舵!左满舵!”格雷夫斯嘶声吼道,“别让它占住上风!”
舵手拼命地转动舵轮,“复仇号”沉重的船身开始缓慢地转向。
但就在这个空档,那艘新华战舰的侧舷突然喷出一排火光。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狠狠的砸了过来。
格雷夫斯感到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至少有两发命中了船艏。
木板碎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尖锐刺耳。
他听到有人惨叫,有人在大声咒骂,还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甲板上的闷响。
“报告损失!”他吼道。
“船艏斜桅受伤!斜桅帆已经无法张开!”
“锚缆被打断!”
“前甲板三人受伤!一人重伤,可能……可能活不成了!”
格雷夫斯咬了咬牙。
这是他第三次追那艘该死的新华战舰了。
第一次,他以为对方会老老实实地跟他对轰。
毕竟按照近年来海战中逐渐形成的规矩和传统,双方战舰应该排成战列线,然后侧舷对侧舷,用火炮的密度和口径决出胜负。
谁的炮多、炮重、打得快,谁就赢。
这是一种近乎绅士的决斗方式,堂堂正正,用实力说话。
但那艘新华战舰却根本不讲规矩。
它永远不在一个位置上停留超过三分钟。
它总是在英格兰战舰即将与之平行,准备开炮对轰的那一瞬间,突然转向、加速,象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让己方的所有战术动作尽数白费。
它总是凭借其优越的速度和机动性抢占“T”字头,用完整的侧舷火力去攻击英格兰战舰薄弱的船艏或船艉,而不是傻乎乎地跟进行侧舷并排对轰。
这是一种近乎无耻的打法!
不是打不过,是不跟你打。
不是正面打不过,是绕到你侧面打。
不是没胆子,是不按你想要的规矩来。
更可恨的是,英格兰战舰跟不上它的速度。
“复仇号”是一艘拥有五十四门火炮的四级重巡舰,排水量七百五十吨,在英格兰舰队中算是中坚力量。
它的火力凶猛,防护坚固,船员训练有素,在英荷战争中立下过赫赫战功。
但它的速度跟新华战舰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头笨重的牛在追一只灵活的猎豹。
格雷夫斯觉得这不是自己擅长的作战模式,你明明看见它就在眼前,拳头都攥紧了,可就是打不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