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勇号”的情况更糟。
克兰斯顿中校在战斗一开始就失去了对舵机的完全控制。
之前，被新华战舰打断的舵柄连杆只是用缆绳和铁箍临时绑扎修复的，那种修复方式，在平静的港口里或者在低速航行的情况下，或者在没有任何外部干扰时，勉强可以用。
但在激烈的战斗中，在海浪的颠簸中，在船身不断转向、加速、减速，每一次舵轮的转动都会把巨大的扭矩通过那几根缆绳和铁箍传递到断裂的连杆上。
那根临时修复的舵柄连杆撑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彻底散了架。
先是缆绳的纤维一根一根地绷断，然后是铁箍从连杆上滑脱，“咣当”一声掉在舵机舱的底板上，在木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角落里，连杆的断裂面重新暴露出来，无法再正常转向。
当“海澄号”开始用开花弹攻击“奋勇号”的时候，它几乎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机动。
舵轮被推到了最左侧，然后又拉到最右侧，但船艉下方的舵板纹丝不动。
第一轮开花弹命中了“奋勇号”的船艉。
破片将整个艉楼的窗户全部打碎，弹片飞进了船长舱室里，把挂在墙上的海图撕成了碎片。
更糟糕的是，火焰点燃了船艉存放的备用帆布和缆绳。
那些帆布和缆绳是“奋勇号”的备用器材，用来替换战斗中损坏的帆装和索具。
它们被整齐地折叠、盘绕，存放在船艉的储物舱里。
为了防潮，它们被涂了一层厚厚的焦油。
而焦油，是极好的引燃物。
火焰从储物舱的门缝里窜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烈的刺鼻黑烟，焦油燃烧的气味弥漫在整个船艉区域。
大火顺着船体的木结构向上蔓延，从储物舱烧到后舱，从后舱烧到船长舱，从船长舱烧到艉楼甲板，很快就烧到了后桅的根部。
克兰斯顿试图组织水兵灭火，但第二轮攻击很快便接踵而至。
一枚开花弹在“奋勇号”的主甲板上方爆炸，破片意外击中了火药桶，那不是弹药舱里的火药桶，而是甲板上临时放置的、为接舷战时火枪手准备使用的散装火药的小桶。
那种小桶只有两加仑的容量，每个桶里装着大约八磅的散装火药，平时被排列在甲板的两侧，用帆布盖着防雨。
破片击穿了帆布，击穿了薄薄的桶壁，钻进了火药堆里。
爆炸，还是剧烈的爆炸。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奋勇号”的甲板上腾起，火焰冲上了十余英尺高。
克兰斯顿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撞在甲板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开嘴想喊，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看到周围的人在跑动，在喊叫，在挥手，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等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他看到“奋勇号”的整个中段都在燃烧。
不是那种轻易可以扑灭的局部大火。
是整个中段。
从上甲板到下层炮甲板，从船舷到船舷，从桅杆到舱壁。
火舌从每一个炮窗里窜出来，从甲板的每一条缝隙里窜出来，从每一处木料的接缝里窜出来。
船上的水兵像疯了一样地抱着木桶往海里跳，有些人浑身是火，跳进水里的时候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克兰斯顿缓缓站了起来，看着燃烧的甲板，神情呆滞而悲戚。
他的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锁骨骨折带来的疼痛让他的整条手臂都无法抬起。
他的脸上有大片的烧伤，皮肤被烤成了深褐色，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弃船。”克兰斯顿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
“弃船！”他喘了一口气，再次喊道，这一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大副听到了，身边的几个水兵听到了，然后声音像波浪一样向远处扩散。
“弃船！”
“弃船！”
“弃船……”
从甲板的前部传到后部，从上层传到下层，最后传到每一个还能动弹的水兵耳中。
“奋勇号”的圣乔治旗从桅杆上缓缓降下。
不是投降，而是弃船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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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奋勇号’弃船了！”
哈里斯少校的声音在布莱克耳边响起，略显惶然。
布莱克闻言，立时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艘燃烧的战舰。
“奋勇号”的火焰已经烧穿了甲板，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船体结构，船体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英格兰舰队正在遭到一场毁灭性打击。
不是被敌方舰队的数量优势击败，而是被一种技术上的代差碾碎。
布莱克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新华人的整个战术布局。
他们之所以敢用五艘船加七艘西班牙护航舰缠住英格兰伏击舰队，不仅是为了保卫宝船，更是为了拖住他们，也为了“消耗”他们。
它们游走缠斗，就是为了把他的舰队钉在这片水域，钉了三个小时，钉到他的弹药消耗过半，钉到他的水兵精疲力竭，钉到他的战舰带着伤、带着火、带着濒临崩溃的士气。
然后，在他的舰队最脆弱、最疲惫、最无法有效机动的时候，那支潜伏的舰队骤然杀出，用开花弹完成最后的收割。
这是一场伏击战。
是西班牙-新华联合护航编队专门针对他们这支英格兰舰队的一场伏击战。
这也是一场技术碾压战。
布莱克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味、血腥味、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他剧烈咳嗽了两声。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全舰队，尽数撤离战场，航向东南。”
“不要恋战，不要回头。”
“……尽可能保住每一条船。”
“将军，我们就这样……”哈里斯少校张了张嘴。
“撤。”布莱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留在这里，只会损失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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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官，英格兰人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