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11月21日,布鲁塞尔,库登贝格王宫。
查理二世搬进这座王宫已经将近八个月了,但这里的装饰仍然保持着他刚刚入住时的原样,华丽而堂皇,但这一切都属于它原来的主人。
墙壁上挂着许多西班牙画家的油画,每一幅都是宗教题材,圣徒的脸上挂着庄严而冷漠的表情。
沉重的橡木家具上刻着哈布斯堡家族的双头鹰纹章,那鹰的爪子和喙都被雕刻得极为锋利,仿佛随时会从木头里扑出来。
壁炉上方,正对着餐桌的位置,悬挂着腓力四世的肖像,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查理二世不喜欢那幅画像。
他总觉得西班牙国王那双眼睛在盯着他,在评估他,在计算他。
但他没有让人把画像摘下来。
因为这不是他的王宫。
他的王宫在伦敦,在怀特霍尔,在那座已经被弑君者克伦威尔占据着的斯图亚特宫殿。
他只是这里的一个客人,一个寄人篱下的流亡者。
此刻,查理二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半条冷烤鹿肉、一盘奶酪、几片黑面包和一壶已经不太热的红茶。
这是他一天中最主要的餐食,不是他崇尚简朴,更不是他刻意苦修,而是西班牙人给予的补贴总是拖延,即使发放到位也不足额,他必须精打细算。
每月八千比索的补贴,扣除王宫日常维护、仆人薪水、马厩开销、膳食费用,剩下的钱连给妹妹玛丽买一条像样的裙子都不够。
他用刀叉切开一块鹿肉,肉有些凉了,油脂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口感比刚端上桌时差了太多。
他咀嚼着,目光却没有焦点地落在餐桌上那盘奶酪上。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过了英吉利海峡,飘回了那个他魂牵梦萦却回不去的英格兰。
他想象着伦敦的街道,想象着怀特霍尔宫里那些熟悉的长廊,想象着那些叛国者们正坐在他的国王宝座上,穿着他的国王袍服,享用着他的国王晚餐。
他用力咬下一口黑面包,咀嚼得更用力了些。
“陛下,蒙斯亲王殿下前来拜访。”
一名王室侍从官轻轻走到餐桌几步外,屈膝躬身,向正在进食的国王恭敬地通报。
查理二世手里的刀叉停住了。
“蒙斯亲王殿下?”他将嘴里咀嚼的食物咽下,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是他一个人来的吗?”
“回陛下,亲王殿下还带了几名西班牙将军和总督府的随员。”那侍从官低着头,“另外,还有两名来自新大陆的客人。”
“新大陆的客人?”查理二世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不悦的表情。
虽然他目前的处境艰难,甚至可以说极为落魄,但也不是那些来自新大陆的野蛮人能随意觐见的。
他是查理二世,承蒙上帝恩典的英格兰、苏格兰及爱尔兰国王,信仰的捍卫者。
即使,这个头衔现在只值每月八千比索,即使他在欧洲各国的宫廷里像一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过,他依然是国王,不是什么人都能走进他的餐桌前。
“陛下,那两个新大陆的客人是新洲华夏共和国的外交官。”侍从官小声地解释道。
查理二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共和国!
这个词在他耳朵里就像一根刺。
伦敦的那些弑君者,克伦威尔、费尔法克斯、以及那一群砍掉他父亲头颅的叛国者就是将英格兰王国变成了共和国。
那是一个他发誓只要有机会就要摧毁、要颠覆,并且要把它的每一根骨头都拆碎的政治怪物。
新洲华夏共和国?
他似乎听说过这个国家。
它是位于美洲大陆西海岸的一个国家,此时,正联合西班牙在加勒比海与那帮弑君者的海军进行战斗,打得不可开交。
怎么,他们现在跟着蒙斯亲王、西属尼德兰总督、佛兰德斯军团总司令堂·璜·何塞来见他?
其目的是什么?
查理二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只是略微思索,便大概猜到了一些。
无非是想利用他这个被赶出英格兰的失势国王,去针对伦敦那帮弑君者。
所有人都想利用他,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榨取一些价值。
法国人想利用他去牵制克伦威尔,尼德兰人想利用他去讨价还价,西班牙人想利用他去多消耗一些英格兰人的力量。
现在来了两个新大陆的外交官,估计也是同样的目的。
他早就习惯了。
1651年10月逃离英格兰后,查理二世先是到了法国。
他在巴黎待了不到八个月,就清楚地感受到了法国人对他的态度,礼貌,但拒人千里,客气,但没有一丁点诚意。
路易十四当时还是个孩子,真正掌权的是他的母亲安娜太后和红衣主教马扎然。
他们对一个失去了王冠的英格兰国王不感兴趣,并且还忙着和投石党撕扯,忙着和西班牙人打仗,忙着巩固幼主江山。
没有人有时间、有闲心、有资源来为一个流浪的国王提供庇护。
他随后辗转前往尼德兰。
他在海牙住了几年,但尼德兰人更实际,更精明,更懂得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