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重的是钱,是贸易,是和英格兰共和国保持良好关系能带来的重大商业利益。
一个失势的国王,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笔不值得投资的买卖。
他们甚至不愿意给他长期的政治庇护,唯恐得罪伦敦那些弑君者。
奥地利、普鲁士、丹麦、瑞典……查理二世几乎把欧洲大陆转了个遍。
每到一国,他都怀着无尽希望,以为这些君主会出于同情、出于宗教感情、出于对弑君者的天然厌恶,拉他一把。
但每一次,他都带着更大的失望离开。
没有人需要一个没有王冠的国王。
那段日子,他的生活过得穷困潦倒。
有时,连住旅馆的钱都没有,只能借住在某个同情他的富商或贵族家里。
他学会了一顿饭分三顿吃,学会了在口袋里只剩几个铜板的时候还要保持国王的尊严,学会了在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人面前笑得温文尔雅、从容不迫。
但偶尔,获得某些贵族王公的资助后,他便会发泄般地去尽情享受。
他肆意挥霍,他通宵狂欢,他用酒精和女人来麻醉自己的神经。
不是为了快乐,是为了忘记。
忘记父亲被砍头时那一声闷响,忘记自己在流亡路上的颠沛流离,忘记那些嘲笑、轻视和拒绝。
他因此精通了各种艺术,学会了品鉴绘画,学会了欣赏音乐,学会了在宴会上说恰到好处的笑话,学会了跳优雅得体的舞蹈。
在那些窘迫的岁月里,他的母亲和姐妹们不止一次劝说他改奉天主教。
她们的理由很现实,欧洲大陆的君主们大多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对一个新教国王,他们可以袖手旁观。
但对一个拥有共同信仰的兄弟,他们至少面子上会过得去。
只要查理改宗,至少奥地利的斐迪南三世、西班牙的腓力四世,都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但查理拒绝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出于对父亲遗志的忠诚,还是单纯地不想在已经失去了王冠之后还要失去信仰。
也许他只是不想让那些正从伦敦偷渡过来的保王党人看到一个没了血性的国王。
也许他只是固执。
他的境遇得到根本性转变,发生在今年二月。
那个弑君者克伦威尔派出了远征舰队进攻加勒比海的西班牙殖民领地,英格兰共和国向西班牙王国宣战了。
随后,西班牙王室带来了腓力四世的亲笔信,热情地邀请他前往布鲁塞尔。
他知道,西班牙此举不是为了正义,不是出于感情,更不是出于一个国王队另一个国王的同情,而是为了恶心克伦威尔,为了给伦敦的那个共和国制造麻烦,为了在战场上多一支可以消耗的炮灰。
当查理二世结束了长达四年多的流浪,抵达布鲁塞尔时,受到当地西班牙政府的高调接待,仪仗队、礼炮、鲜花、贵族们的鞠躬和亲吻手背。
他被邀请入住库登贝格王宫,这座布鲁塞尔最宏伟的建筑之一。
4月12日,查理二世代表英格兰王国与西班牙签署了《布鲁塞尔条约》。
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承诺支持查理二世反攻英格兰本土,复辟斯图亚特王朝。
查理二世则承诺为西班牙对法作战、放弃英格兰对美洲殖民地的所有诉求,并归还英格兰共和国在战争中占领的全部西属领地。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英格兰在美洲的未来卖了。
在西班牙政府的资助下,他组建了流亡保王军,大约三千人,多为爱尔兰和苏格兰的流亡者,他的弟弟约克公爵担任统帅。
这支部队被编入西班牙军队的序列,驻扎在西法边境,配合西班牙人对法国作战。
不过,因为查理二世坚持自己的新教信仰,拒绝改奉天主教,西班牙王室对他的信任仍旧有限,支持力度并不大。
甚至,就连给予他每月八千比索的王室补贴,也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延迟发放”。
这让查理二世对西班牙政府颇有微词。
你们要利用我,那没问题。
可是,你们得多下点本钱呀!
不要这么抠抠搜搜的。
要打钱,多打钱。
你们西班牙人不是在美洲挖了那么多银子吗?
塞维利亚的船队不是每年都满载白银靠岸吗?
怎么到了给一个国王发补贴的时候,就总是“财政困难”了?
尽管心中不满,但查理二世也不敢过分拿乔,更不敢公然指责抱怨。
他放下餐巾,站起身来。
仆人立刻上前收拾餐桌,动作麻利而无声。
“请他们到二楼会客厅。”他对侍从官说。
他走向楼梯,经过壁炉前,又看了一眼那幅腓力四世的肖像。
画里的西班牙国王依然面无表情,依然在俯视,依然在审视,依然在计算。
查理二世耸了耸肩,收回目光,踏上了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