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登贝格王宫二楼的会客厅远比餐厅宽敞,也更为富丽堂皇。
高大的落地窗上悬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窗帘的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藤蔓纹饰,沉甸甸地垂到地面,在窗边形成一道道厚重的褶皱。
穹顶上的灰泥浮雕描绘着奥林匹斯众神的宴饮场景,那些用石膏塑造的神祇姿态各异,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随时会从天花板上走下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橡木柴块噼噼啪啪地响着,散发出温暖的气息,驱散了深秋布鲁塞尔的寒意。
查理二世就站在壁炉前,一只叉在腰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温热的壁炉外壁上,下巴微微翘起,尽量凹出一个国王应有的形象。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蒙斯亲王堂·璜·何塞,这位腓力四世的私生子身材不算高大,但体格结实,肩膀宽阔,走路的姿态带着军人特有的挺直和自信。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身着军装的将领和几个穿着黑色外套的总督府官员。
那些人鱼贯而入,在会客厅里自然地散开,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而在他们身后,是两张查理二世从未见过的面孔。
两个东方人。
他们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色外套,不是欧洲宫廷的传统款式,更简洁、更贴身,立领、盘扣,面料是一种质地细密的深蓝色毛呢。
他们的头发剪得很短,没有戴假发,也没有戴帽子。
这让他们的头部轮廓完全暴露出来,显得干净利落,与在场的每一个西班牙人都截然不同。
他们的面部柔和,皮肤白皙,但不是欧洲人那样的惨白,而是一种更温润的、更柔和的白色。
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没有太多的锋芒,但也不回避任何人的目光。
他们的站姿笔直,目光平稳,脸上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觐见者走进王宫时会有的表情。
堂·璜·何塞走上前来,按照西班牙宫廷的礼节微微躬身。
“陛下,”他用西班牙语说道:“愿上帝保佑你身体康健。你今天的气色不错,比上月见面时好了许多。”
一番例行的礼仪性问候和寒暄。
查理二世非常得体的回应,语调温和而客气,脸上挂着一种无可挑剔的微笑。
寒暄持续了几分钟。
关于天气,关于健康,关于维也纳的宫廷,关于欧洲各国君主的动态。
查理二世在每一个话题上都接得恰到好处,仿佛他对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同样感兴趣。
然后,堂·璜·何塞开始切入正题。
“陛下,”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的那支保王军,在最近对法国人的作战中表现相当不错。”
“约克公爵殿下的指挥才能令人钦佩,你的士兵们在沙勒罗瓦外围的战斗中打得很有血性。但……”
他顿了一下,眼睛定定地看着查理二世,“目前的规模还是不够的,不足以承担一条战线的独立进攻任务。”
“我们需要更多的兵源,更多的英格兰人,更多的苏格兰人,更多的爱尔兰人。”
“不是那种在路边随手拉来的流浪汉,而是真正能打仗的、有战斗力的、有纪律的士兵。”
查理二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支所谓的“保王军”是什么成色,三千人中至少有一半是爱尔兰人。
这些人来投奔他不是因为效忠于斯图亚特王朝,而是因为他们仇恨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在爱尔兰的征服,让他们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
他们拿起枪,不是为了查理二世的王冠,而是为了自己失去的一切。
这样的士兵有血性,有仇恨,有战斗的动力。
但他们也有问题,那就是不听从号令,不服从纪律,在战斗中可以不要命地冲锋,也可以在形势不利时毫不客气地逃跑。
“陆军当然重要。”堂·璜·何塞走到壁炉边,伸手烤了烤火,“但陛下,我真正想跟你商量的是……海军。”
他转过身来,神情变得郑重而严肃:“我们需要海军方面的人手,不是普通水手,而是富有多年作战经验的指挥官。”
“最好是那些……呃,怎么说呢?最好是那些对克伦威尔政权心怀不满的现役海军军官。”
“对,就是那些在英格兰共和国的海军里任职、但仍旧心向王室的军官。”
“如果,陛下能够暗中联络他们,劝他们带着整支舰队或者所指挥的战船投奔西班牙海军,那么,这将是对克伦威尔最沉重的打击。”
查理二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西班牙人要求他对英格兰海军进行策反!
如果能有几艘英格兰战舰,哪怕只有几艘,重新悬挂起斯图亚特王朝的旗帜,更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胜利。
它意味着英格兰海军出现了分化,意味着有人勇敢地站出来,不承认那个共和国,不服从那个弑君者,不愿意为那个所谓的“护国公”卖命。
而对查理二世本人来说,这一个能把他的影响力从陆地上延伸到海上的机会。
“我们会认真考虑的。”查理二世点头说道。
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堂·璜·何塞似乎并不在意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笑了笑,脸上露出几分欣然之色,“对了,陛下,我这里还有一件事告诉你,那就是我们的军队即将对法国人展开大规模的反攻。”
“我们制定了一个宏大的作战计划,准备在年底前再次攻入法国本土。”
“孔代亲王殿下的部队正在进攻迪南和沙勒罗瓦,进展顺利,法军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马扎然那个意大利佬现在肯定急得团团转,整个战争态势正在向我们有利的偏转,胜利也将指日可待!”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西班牙人特有的自信。
他描述着即将到来的战役,描述着西班牙军队将如何突破法军的防线、如何收复失地、如何让法国的边境城镇一个接一个地升起西班牙的旗帜。
查理二世静静地听着。
他的保王军只是西班牙军队的一个附属单位,三千人的规模,在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反攻中只能算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配角。
所谓“对法国的重大胜利”,是他们西班牙人的胜利,不是他的。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带着自己那支装备不足且军饷拖延的流亡军队,站在胜利者身后,分享一点可怜的光环。
但这些都不重要。
查理二世有一种直觉,堂·璜·何塞给他讲了那么多关于陆军、海军、反攻法国的事情,那些都只是铺垫。
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没有说出口。
果然,亲王殿下走到查理二世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陛下,我们刚刚收到从加勒比海传来的最新消息,我们的海军舰队取得了一场史诗级的胜利。”
查理二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两个月前,西班牙-新华联合舰队在巴哈马水道沉重打击了英格兰远征舰队,此役,共击沉、俘获英格兰战舰十四艘,剩下的五艘也是重伤逃窜,能否安然返回欧洲还是一个问题。”
查理二世闻言,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震动。
十四艘?
克伦威尔派往加勒比海的远征舰队,总兵力大约是多少?
他记得情报上说的是,先期派了二十七艘战船,后来布莱克又率领二十艘前往支援。
十四艘战没,六艘重伤,加上此前陆续损失的数艘战舰,这就意味着克伦威尔派去加勒比海的舰队已经损失超过一半了。
数年前的英荷战争,爆发过几次大规模的海上决战,好像没有任何一次海战损失比这个更严重。
“更令人惋惜的是……”堂·璜·何塞做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但看上去更像是一种得意的炫耀,“英格兰舰队的指挥官,那位威名卓著的海军统帅罗伯特·布莱克,也在这场海战中战殒了。”
“他的旗舰‘公平号’被击沉,他随同舰上数百海军士兵共同沉入了大海。哦,真是太不幸了!”
罗伯特·布莱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