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12月15日,巴黎。
巴黎的深冬总是阴郁而漫长的。
红衣主教朱尔斯·马扎然的府邸静默地伫立在皇家宫殿附近,距离卢浮宫不过数百步之遥。
从外面看,这座建筑并不特别张扬,灰色的石墙,深色的木门,临街的窗户装着一色的黑色的铁艺栏杆,与巴黎城内其他贵族的宅邸相比,毫不起眼。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是法兰西王国真正的神经中枢。
从这座建筑里发出的每一封信函、每一个指令、每一句话,都可能改变法国,乃至欧洲某个角落里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三年前(1653年),那场被称为“投石党之乱”的内战被平定后,马扎然在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惊心动魄的动荡之后,再次重返权力巅峰。
那场长达四年的内乱几乎动摇了他的根基,巴黎市民筑起街垒,贵族们联合起来架空王权,年轻的国王路易十四也曾一度被迫逃离首都。
在最艰难的时候,马扎然两次被流放出法国,在科隆和布鲁塞尔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流亡岁月,远离权力中心,每天只能通过信使传来的只言片语了解国内的局势。
但最终,他赢了。
如今,他独揽法国的军政外交大权,就连年轻的国王路易十四与摄政的安娜太后,在许多重大事务上也不得不听从他的意见,有时是商量,有时是通报,有时只是走个形式。
马扎然的政策,延续了前任红衣主教黎塞留的路线,那就是持续削弱哈布斯堡王朝,强化中央集权。
这些年来,他始终不渝地执行着这套政治遗产,从未动摇。
他的政治信条可以概括为四个字:耐心,时间。
他不追求急功近利的胜利,不奢望一蹴而就的变革,而是用日复一日的积累、用年复一年的隐忍,有条不紊地重塑着法国的骨骼。
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每一步都在让法国变得更强大。
投石党之乱后,贵族势力被重创,高等法院的权力受到严格限制。
那些曾经在叛乱中带头闹事的大贵族,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削去爵位,有的被关进巴士底狱,剩下的都已经学会了在王权面前低头。
马扎然强力压制地方的割据倾向,派出总督接管各省的行政和财政大权,使得巴黎的王权空前集中。
现在,从布列塔尼到普罗旺斯,从诺曼底到朗格多克,每一个省的最高官员都由马扎然亲自任命,直接对巴黎负责,不再有任何中间环节。
但权力集中不是没有代价的。
已经持续了二十一年的法西战争(1635年至今),耗尽了法兰西的国库。
战争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吞掉了无数的金币和银币,也吞噬了成千上万的年轻生命。
为了支撑战争,赋税被一再加征,人头税、盐税、土地税、贸易税,名目繁多,层层叠加,压得底层民众喘不过气来。
农民的负担尤其沉重,他们不仅要缴纳国家税收,还要负担军队过境时的供应、驻军的食宿、运输物资的徭役。
从年初到现在,诺曼底、奥尔良、波尔多等地已经爆发了多起小规模的抗税暴动。
农民们手持干草叉和镰刀,冲进税吏的家中,焚烧账册,赶走收税官。
但这些暴动无一例外地被军队强行镇压下去,龙骑兵开进村庄,抓走领头的人,在广场上公开绞死几个,剩下的便一哄而散。
马扎然虽然大权在握,但面对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也是如履薄冰。
他知道,一个政权最危险的时候不是面对强敌的时候,而是内部开始松动的时候。
税收的极限已经被触碰到了,如果再继续加征,那些零星的抗议就可能演变成更大规模的叛乱。
但是战争不会因为法国的财政困难就自动停下来,西班牙人也不会因为法国人累了就主动求和。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周旋其间,一只手撑着财政的平衡,另一只手撑着战场的局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刻,马扎然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批阅着来自法国各地的文书和报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细线。
报告上的字迹潦草,是前线送来的紧急军情,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说明书写者曾在烛光下反复思量、多次停笔。
他看得很慢,每读完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才继续往下看。
办公桌的另一侧,他的国务秘书正米歇尔·勒泰·利埃在等待。
他跟了马扎然五年,已经学会了在主教的沉默中保持耐心。
马扎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告,抬起头来。
“蒂雷纳元帅那边的情况如何?”他开口问道。
“主教大人,”利埃向前迈了半步,微微躬身,“尼德兰地区的战事已逐渐稳定,蒂雷纳元帅成功挡住了西班牙人的大规模冬季攻势,没有让战线进一步后移。”
“目前,西班牙军队已经退回尼德兰境内,依托坚固要塞转入防守,暂时处于休整状态。”
马扎然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
利埃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马扎然知道尼德兰战场上的胶着状态背后,是蒂雷纳元帅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换来的稳定。
去年,两万法军在元帅蒂雷纳的率领下向尼德兰发动了猛烈进攻,阿拉斯、朗德勒西、圣吉斯兰这些坚固的边境要塞一个接一个地被攻陷,法军一度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远在巴黎的马扎然当时每天都能收到捷报,那些词句在报告上干净利落,仿佛胜利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他知道不是。
在这场进攻战役的每一个阶段,法军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
西班牙人在那些要塞中部署了大量“新式(新华)火炮”,射程更远,装填更快,威力更大。
每攻克一座要塞,法军都要在城下的尸体堆上再铺上一层新鲜的尸体,用血肉之躯一点一点地磨碎那些石墙和垛口。
阿拉斯城下,法军阵亡了一千五百人。
朗德勒西,一千二百人。
圣吉斯兰,超过一千八百人。
待今年五月,蒂雷纳便因为部队伤亡过大、消耗过甚,不得不停止了进攻,转入防御态势。
而就在蒂雷纳喘息的当口,对面的西班牙军统帅、那位因为参与投石党叛乱而被法国驱逐出境的孔代亲王,突然抓住时机发起了猛烈反击。
一百多门火炮同时轰击,连天的炮火几乎把瓦朗谢讷的天空染成了红色。
一万八千余名士兵铺天盖地地突入法军防线,包围了驻扎在那里的六千法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