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埃,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马扎然摇摇头,“如果你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那你就低估了新华人的头脑。”
“在我看来,即便英格兰人没有率先攻击新华人,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介入这场战争。”
利埃怔住了,下意识地问:“这是……”
“这一切,应该是利益推动的。”马扎然说道,语气笃定,“你要明白,新华人跟西班牙人之间并不是普通的商业合作关系。”
“他们打过两次战争,但这并没有让他们成为生死仇敌,反而建立起了一种极为密切的经济和军事合作关系。”
“西班牙人承认了新华人在太平洋东岸的势力范围,还开放了他们的美洲殖民地的市场,从那以后,他们双方在贸易上的联系就一年比一年紧密,越来越深,越来越广,就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后再也分不开。”
“最近这十几年来,欧洲大陆上出现了多少东方奢侈品和新华商品,丝绸,瓷器,漆器,茶叶,纸张,药材,铁器,呢绒、五金,甚至还有他们铸造的钱币,这些东西在西班牙、在尼德兰、在德意志的市场上越来越常见,价格也在逐年下降。”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贸易量在急剧增长,说明西班牙人已经与新华人融合得极为紧密了,他们之间的经济联系已经深入到了商业贸易的每一个毛孔里。”
马扎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国务秘书,“利埃,你要记住,在国家与国家的关系中,没有什么是比利益更根本的驱动力。”
利埃听了,若有所思。
马扎然眼神中透着洞察一切的精明:“所以,当英格兰人想要改变美洲乃至加勒比海既定的秩序,想要从西班牙手里抢地盘、抢航线、抢贸易的时候,新华人必然不会置身事外。”
“因为,英格兰的举动会严重伤害甚至毁掉新华人的商业利益,会破坏他们与西班牙人之间建立的贸易链条,会冲击他们所构筑的经济秩序。”
利埃听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那……主教大人,我们需要调整跟新华人的关系吗?”
“毕竟我们一直与西班牙处于战争状态,而新华人不仅给他们提供商业利益和财政支持,更是输送了大量的军械物资。说起来,他们算是……”
他咽了一下口水,斟酌着用词:“算是我们的敌人吧?”
马扎然听到这个问题,反而笑了。
“敌人?但新华人从未对我们法国实施任何攻击行为。”他轻轻地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哪怕他们现在跟西班牙人暂时掌控了加勒比海的局势,哪怕他们在那里拥有强大的舰队和充足的火炮,他们也没有对瓜德罗普、马提尼克等法兰西的海外殖民领地发动过任何攻击。”
“那些岛屿上的种植园主和商人,依然在正常地经营着他们的甘蔗种植园和酿酒作坊,依然在用他们的蔗糖和朗姆酒与来往的船只进行交易,一切如常,就好像这场战争根本不存在一样。”
“如果新华人真的把我们当成敌人,他们完全有能力在加勒比海给我们造成巨大的损失,但他们没有这么做。这说明什么?”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慢慢地踱了两步:“说明西班牙人和新华人之间的关系,比我们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他们之间有合作,但也有各自的算盘;他们是盟友,但盟友之间也可以有各自的私心。”
“既然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必要把他们当作敌人来看待呢?”
利埃沉默了。
马扎然看着利埃的眼睛,知道他的国务秘书在想什么。
他还年轻,在某些事务上,总是倾向于非黑即白判断。
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中间不该有模糊地带。
但政治上不是这样的,成熟的政治家要在灰色地带中寻找到最有利的落脚点,在模糊不清的局面中找到最稳妥的前进方向。
“所以,”马扎然深吸一口气,下巴微微抬起,“我们首要的敌人,仍然是西班牙人。不能节外生枝,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新华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利埃低下了头,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默默地退后了半步,重新恢复了那种等待和聆听的姿态。
“负责外交事务的拉特雷穆瓦耶伯爵跟英格兰人那边的谈判,进展得怎么样了?”马扎然重新坐回椅子上,换了一个问题。
利埃迅速翻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件,展开后快速地扫了一眼上面的要点,然后抬起头来回答。
“主教大人,英格兰人那边开出了他们的条件,主要有五项。”他郑重地说道:“第一,也是最核心的一项,他们想要敦刻尔克。”
“不是临时的驻军权,也不是战时共享港口的协议,他们是要求战后将敦刻尔克港及周边地区完整地让给英格兰,永远归他们所有,他们需要一个立足欧洲大陆的跳板。”
马扎然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利埃继续说,“他们想获得纽芬兰捕鱼分配的主导权。”
“主教大人你知道,纽芬兰渔场的鳕鱼资源对整个欧洲的渔业来说都是最宝贵的财富,英格兰人这些年一直在那里与尼德兰人,还有我们法国渔民争夺捕鱼作业区。”
“他们想签署一份明确的分配协议,要求我们承认英格兰在纽芬兰水域的优先权,也就是说,遇上冲突的时候,英格兰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