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7年2月3日，冬日的泰晤士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气，灰白色的水汽从河面上升腾而起，沿着河岸蔓延开来，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湿冷的朦胧之中。
白厅宫坐落在河的西岸，这座曾经属于红衣主教沃尔西的宏伟宅邸，在亨利八世时期被收归王室，此后便成为英格兰权力中心最重要的建筑之一。
从外表看，这座宫殿依然保持着王权时代的尊严和气派，但置身其中，便会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变了。
走廊和墙壁上挂着的画像不再是历代英格兰君主的肖像，那些曾经装饰的精美挂毯也被撤下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幅描绘《旧约》场景的作品还留在原处，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朴素的灰泥墙面，偶尔挂着一两句圣经箴言的木牌。
整个宫殿的气氛比过去阴沉了许多，就像这座建筑本身也在适应这个新时代的严肃气质。
今天，一场重要的国务委员会会议将要在这里召开。
枢密院会议室位于白厅宫二楼东侧，是一间长方形的宽敞大厅，南北走向，长约二十米，宽约十米。
房间的天花板很高，上面绘着伊丽莎白时代留下的灰泥浮雕，图案是都铎玫瑰与苏格兰蓟花交织缠绕，虽已略显斑驳，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湛工艺。
靠南的墙壁上开着三扇高大的拱形窗，窗玻璃是透明的平板玻璃，这在此时的欧洲仍是一种奢侈品，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橡木长桌，上面铺着墨绿色的绒毯，绒毯上整齐地摆放着墨水瓶、羽毛笔、吸墨沙盒以及成叠的空白纸张。
上午九时，国务委员们陆续到来。
国务秘书兼情报总长约翰・瑟洛、掌玺大臣纳撒尼尔·菲因斯、国务委员布尔斯特罗德·惠特洛克、北方军区少将约翰·兰伯特、爱尔兰总督查尔斯·弗利特伍德、伦敦卫戍司令约翰·休森少将、议会议长威廉·伦索尔，以及亨利·克伦威尔（克伦威尔幼子）先后步入会议室。
海军上将爱德华·蒙塔古最后到场，他是克伦威尔的表亲，同时也是海军委员会的副主席，在海军中拥有极高的威望。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进房间时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默默地走到长桌右侧靠后的位置，在亨利·克伦威尔旁边坐下。
他与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亨利微微点头向他致意。
国务委员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交换着各自掌握的信息和看法。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
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走进了房间。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天鹅绒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马甲，领口系着一个素白的亚麻领圈，没有金线，没有银丝，没有任何彰显地位的装饰，尽显清教徒的虔诚本色。
他走到长桌北端的高背椅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诸位，”他落座后，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进入会议的主题，“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商讨关系到共和国命运的重大事务。”
“瑟洛，你先开始吧。”
瑟洛是国务秘书兼情报总长，在共和国政府中实际上扮演着二号实权人物的角色。
他的权力并不张扬，但无处不在，几乎所有重要的外交信件、军事密报、政府公文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对共和国各个层面的事务了解之深、掌握之细，甚至在很多方面超过了克伦威尔本人。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殿下（1654年护国公宪法确立的法定正式称谓），诸位委员，我先通报一下关于与法兰西王国的联盟谈判事务的进展情况。”
“这两个月来，我方外交特使托马斯·斯托克普先生已经从巴黎传回了诸多信息，总体看来，情形比较乐观，法国人的态度非常急迫，联盟之事有望在未来一个月里达成协议。”
他翻开第一页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要点，然后抬起头来：“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敦刻尔克问题。法国方面已经原则上同意，一旦英法联军在军事上成功占领敦刻尔克港及周边地区，这座港口及其方圆十英里的土地将永久性地让与英格兰共和国。”
“关于这一点，法国红衣主教马扎然本人已经做出了明确的个人担保。虽然正式的条约文本仍在起草和磋商之中，但法方的态度是确定的，推倒重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座的委员们交换了几个眼神。
敦刻尔克，这座悬在英格兰头顶多年的西班牙私掠船基地，终于有望被彻底拔除了。
如果能将这座港口握在手中，英格兰不仅能保障英吉利海峡和北海的贸易安全，还能在欧洲大陆上获得一个永久的立足点，对英格兰的军事和商业利益来说都是重大的利好。
瑟洛继续说道：“第二，纽芬兰渔场的捕鱼分配主导权。法国方面在这个问题上做出了巨大让步，他们同意在战后签署一份正式的渔业分配协议，并承认英格兰在纽芬兰水域的优先权。”
“这意味着，未来在纽芬兰渔场发生捕鱼权纠纷时，英格兰方面的意见将具有决定性的分量。”
克伦威尔微微点了点头。
纽芬兰渔场的鳕鱼资源对英格兰的渔业和食品供应至关重要，如果在法理上确立英格兰的主导权，就等于握住了北大西洋渔业的一把钥匙。
“第三，”瑟洛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继续说，“《航海条例》的执行问题。法国方面已经同意，将会在他们的加勒比海殖民地，主要是瓜德罗普和马提尼克两座岛屿，配合我方打击蔗糖走私活动。”
“具体的合作方式和执行细节仍在磋商中，但法方的政治承诺已经做出，原则上不会有大的变化。”
“第四项，就是关于新斯科舍（原法属阿卡迪亚）的归属问题，法国方面也做出了妥协，承认我们目前对该地的合法占领，其现状保持不变。”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稍事一皱：“呃，至于第五项，我方提出的英法海军组成联合舰队前往加勒比海，打击西班牙和新华人的殖民据点和海上力量，法方却给出了一个不那么让人满意的答复。”
他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克伦威尔，声音放低了一点：“法国方面表示，他们‘选择性地接受’我方此项提议。”
“嗯，具体来说，法国海军愿意配合英格兰海军打击西班牙人在加勒比海的殖民据点和贸易航线，但他们明确表示不会针对新华人。”
瑟洛继续说道，语速稍稍慢了一点，“法国人给出的理由是，他们与新华人之间没有实质性的冲突，而且双方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贸易联系。”
“法国需要进口新华人的铁器、五金、罐头以及一些稀缺的特效药品。如果与新华人进入战争状态，这些贸易渠道将面临中断的风险，这对法国的经济和军事都会造成不利影响。”
“不过……”瑟洛看到克伦威尔的脸色似乎阴沉下来，眼角不由跳了几下，“法方也做出了一个对我方有利的让步，他们愿意向英格兰海军开放他们在加勒比海的殖民属地港口，供我方战舰停靠休整以及物资补给之用。”
“这对于我海军在加勒比海地区的长期存在和作战行动来说，算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支持。”
瑟洛讲完之后，向克伦威尔及其他国务委员点了点头，然后将文件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文件袋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委员们在消化瑟洛报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