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伦威尔凌厉的眼神逼视下，蒙塔古神情不由为之一凛。
“殿下，我的意思是，暂时将加勒比海放在次要位置。”他艰难地开口说道，用词非常小心，“也就是说，要集中我们有限的资源，优先保障与法国联合作战的欧洲战场。”
“拿下敦刻尔克，切断西属尼德兰的海上补给线，迫使他们在欧洲大陆上与我们进行决定性的会战。”
“这是能够直接影响战争结局的目标，至于加勒比海，我们现在不具备再次发动大规模远征的条件。”
“我们不能用宝贵的战舰和训练有素的水兵去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布莱克将军的教训，我们不能再犯第二次。”
克伦威尔的脸色越来越黑。
“我们海军方面建议，”蒙塔古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建议启动与新华人的和谈，呃，至少是非正式的接触，通过中间人传递信息，试探他们的底线。”
“看看能不能把他们从西班牙人的阵营里拉出来，或者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如果我们能让新华人不介入这场战争，那么加勒比海的局势就会大为改观，西班牙人在那里的殖民领地就会暴露在我们的兵锋面前。”
“和谈？”克伦威尔冷声说道：“跟那个资助查理二世的新大陆国家和谈？蒙塔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蒙塔古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但他的脊背仍然笔直，“殿下，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一次重大失利，便向敌人示弱，可能会带来耻辱。”
“但共和国的利益不能被个人情感左右，新华人资助查理二世，这是一件恶劣的挑衅行为，我完全同意。”
“但我们在考虑如何回应这件事的时候，不能只考虑尊严，还得考虑彼此双方的实力对比，以及我们愿意为此报复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看了一眼克伦威尔，见对方在认真倾听，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执意要报复新华人，那就意味着我们要在加勒比海与他们打一场消耗巨大的海战。”
“可是，新华人有西班牙人的支持，在古巴、在牙买加、在波多黎各，在向风群岛，乃至在佛罗里达都有可供补给和休整的据点。”
“他们的战舰速度比我们快，火炮装填速度也比我们快，还拥有对我们英格兰海军木质风帆战舰有致命杀伤力的开花弹。”
“我们的战舰需要改造，不是一艘两艘，是大量改造，要加装防火板，以减少开花弹爆炸后引发的火灾，要改造帆装，以提升舰船的速度和灵活性。”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们甚至应该考虑模仿新华战舰的设计，建造一批流线型的快速战舰，并且研究制造我们自己的且可靠实用的开花弹。”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至少一年，甚至更长。而在这期间，我们的海军不能贸然驶入加勒比海，承受新华人的不对称打击。这不是怯懦，这是理智。”
“我们需要保存实力，需要介入欧洲战场，需要配合法军攻占敦刻尔克，需要封锁西属尼德兰的海岸，需要集中力量击败西班牙人。”
“等西班牙人被打垮了，等敦刻尔克在我们手上了，我们再回过头来对付新华人。到那时候，情况或许就会完全不同了。”
他说完，目光直视克伦威尔。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克伦威尔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蒙塔古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一叠摊开的文件上，但没有在看它们。
他在思考。
就在此时，约翰·兰伯特开口了，他是共和国军队的核心理论家，在军队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他的立场往往在克伦威尔和军队将领之间扮演着缓冲和调和的作用。
“殿下，”他斟酌着语句，“蒙塔古将军的顾虑，我认为是值得认真考虑的。”
克伦威尔的目光转向他。
“海军方面提出的技术差距，我认为是客观存在的。”兰伯特说，“开战之前，我们都低估了新华人，这是事实，不得不承认。”
“我们认为他们不过是一个新大陆的偏远国家，在加勒比海能投入的力量上不可能与我们抗衡。”
“但巴哈马海战证明，我们对他们的判断是错的。他们派遣了一支舰队来加勒比海，并与西班牙人并肩作战，这一点已经足够令人意外，而且，他们在某些军事领域还走在了我们的前面。”
“呃，在这种情况下，”他迎着克伦威尔咄咄逼人的目光，小心地说道：“如果我们不顾一切地再次派出舰队，仅仅是为了挽回颜面，那是不理智的。”
“万一再败一次，嗯，我不是说一定会败，我是说万一……上帝没有眷顾我们，那我们在加勒比海就将彻底失去主动权，连谈判的资本都没有了。”
“到那个时候，别说什么挽回共和国的颜面，恐怕连现有的利益都保不住。”
克伦威尔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布尔斯特罗德·惠特洛克也适时表态了，他是国务委员会中资历最深的成员之一，也是温和派的领袖人物，主张与保王党势力在一定程度上妥协，尽快恢复国内的和平与稳定。
他的话更圆滑，更像是一个政治家的语言：“殿下，我对军事方面的了解不如在座的诸位将军那么深，但我对谈判桌上的情况有所了解。”
“要打败西班牙人，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战场上的胜利，而是全面的、系统的打压。在陆地、在海洋、在外交、在经济，全方位的进攻。”
“加勒比海固然重要，但如果我们能在欧洲战场上取得决定性的突破，那么加勒比海的局势也会随之改变。”
“反过来，如果我们在欧洲战场上失败了，就算加勒比海打赢了，又有什么用呢？”
议会议长威廉·伦索尔一直没有说话，护国公议会（1653年至1658年克伦威尔曾先后成立和解散了三个不同的议会）在克伦威尔强势领导下，几乎沦为执政府的“应声虫”，更是成为“民主”大旗下虚幻招牌，权力极其有限，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
但今天，在惠特洛克说完之后，他决定说几句。
“殿下，”伦索尔朝着上首的克伦威尔露出了一丝温和而讨好的笑容，“我想说的是，我们是否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什么可能性？”克伦威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呃，就是我们能否试着与新华人建立正式的联系。”伦索尔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言语试探，“不是战争，不是和谈，而是联系。”
“我们可以派出一个使团，当然，不是去谈判什么停战，而是去了解他们，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有多大，有多强，想要什么，怕什么。”
“把这些信息带回来，我们才能做出真正明智的决策。因为，我们现在对新华人的了解实在有限，而且都是通过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尼德兰人转述的。”
“但这些描述是碎片，而且还带着他们的各种主观臆测，到现在，我们连他们的统治区域都没搞清楚。”
“我手头有三份不同的报告，一份说他们的领土覆盖了整个北美西海岸狭长地带，从极北到加利福尼亚半岛的大片土地，另一份说他们的核心区域只局限在几块互不相连的殖民地，第三份则给出了完全另外不同的边界线，说他们几乎囊括了大半个美洲大陆。
“三份报告，三种说法，都是来自可信的渠道，但彼此之间又互相矛盾。我们对他们的领土大小和人口规模也只有很模糊的概念。”
“有情报说，他们的总人口可能只有一百万，但也有信息透露，他们的人口突破了两百万，甚至还有人说，他们有三百万，但我不确定这些数字哪个是准确的，也没办法验证。”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克伦威尔和蒙塔古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克伦威尔脸上。
“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决策，就像是在浓雾里释放火枪，十有八九会脱离标靶，是极为不严谨的。”
克伦威尔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椭圆形长桌，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的伦敦，天色总是这样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像是永远也不会散去。
他想起九年前（1647年），新华人派出了一个使团在欧洲游历，前后长达两年，访问了葡萄牙、西班牙、法国、尼德兰、勃兰登堡、丹麦、瑞典、奥地利、威尼斯，甚至还跑到了遥远的奥斯曼帝国。
他们的足迹遍布欧洲大陆的主要国家和次要国家，他们与各国的君主、大臣、学者、商人握手，交换礼物，签署文件，建立联系。
他们甚至没有忘记俄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