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西城。
灾难结束后的第一个白天快过去了,这里的秩序还没回来。
其实说没回来都算客气,实际是烂得更彻底了。
纽约那边白雾爆开,第一波怪物潮冒头的时候,新泽西沿海就跟着一起遭了殃。雨果烧海,火焰顺着湾流往这边涌,几处码头和滨海社区直接被点成一排火炬。天上下的石油雨也不分什么人类行政区,反正大圈一罩,纽约下多少,这边就下多少。
真要说区别,也有。
纽约不少地方,好歹还有神花罩着。
纽约街头铺满彼岸花的时候,新泽西的人还在拿浴巾堵窗缝,防着黑油顺着缝隙往屋里渗。纽约那边树人跟雨果对轰的时候,新泽西的人正缩在地下室里,听头顶一阵一阵地响,不知道掉下来的到底是砖,是碎玻璃,还是谁家的屋顶。
现在纽约肯定是安全了。
官方救援力量大半都往那边倾斜,而他们这里的警察系统从凌晨开始就半瘫了。能动的人不够,敢上街的都死了几个。几个辖区干脆把警戒线一拉,守住关键设施,别的地方先放着。
于是零元购大军汹涌而出。
他们不是怪物,但比怪物更懂怎么折磨人。
怪物杀人看运气,零元购抢东西看清单。奢侈品、食物酒水、药品奶粉,什么紧俏抢什么,什么能囤着加价卖就扫什么。几个人开辆厢式车,从街这头洗到街那头,换个区继续。碰见同行,互相看两眼,发现货还多得很,甚至能临时组个队,先把街搬空再说。
几个主要路口都被废车堵住了,也没人管。
真碰上硬茬,他们也不硬碰。这条街不顺,换一条就是。反正没人巡逻,没人追查,抢得到就是本事。
所以,当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艰难走到城区边缘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街道两侧的店铺,玻璃基本碎了,碎片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几家门脸还在冒烟,卷帘门被撬开,门口丢着一地包装盒和衣架。远处忽然传来两声响,分不清是枪声还是有人在放鞭炮,紧接着就是一阵笑闹。
街角晃过去几个蒙着脸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刚抢来的东西。有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孩子身上停了停,又挪开了。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没什么油水。
女人低着头,把孩子的脸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脚步加快,朝最近一座教堂走。
她是从纽约逃过来的。
怪物刚冒头的时候,她正好在准备进纽约的边缘地带。白雾一起,人群就乱了。前面的人往回冲,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跑。她抱着孩子,被裹在那股人流里,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能顺着往西逃。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穿过落黑雨的街道,后半段几乎是踩着泥和碎玻璃在走。后来她搭上一辆皮卡,车斗里塞了十几个人。
清晨时分,她到了泽西城。
到现在,孩子已经饿了许久。
她带着的婴儿用品,连同奶粉都在跑路时丢了。那时候她腾不出手,等回过神,东西已经不见了,根本不可能找回来。
不到一岁的婴儿是不能喝普通牛奶的,婴儿肠胃受不了牛奶里的蛋白,轻则腹泻脱水,重了会出大事,身为母亲的她不敢赌。
可她在这里找了大半天,超市早就空了,货架翻倒,收银台砸烂,那群人连奶粉都不放过。另一个卖场距离太远,她抱着孩子不容易走过去。连锁药店全拉了闸,一些药房更是被石油雨给烧了。婴儿用品店她一路更是都没见到。
她只能去教堂碰碰运气。
至少平时,那里会发一些救济品。
第一个教堂,门口挤着几十号人,都是周边街区过来的。台阶上站着个像神父的人,拿着扩音器一遍遍喊,说主的恩典有限,物资优先本堂信众,登记在册者优先,老人和儿童优先,但仅限本社区。
她抱着孩子挤上去,刚说了半句,就被两个拿枪的年轻人拦住了。
“本社区优先。”
她哀求说自己的孩子很久没有喝奶了,就一罐,一罐就行。
其中一个年轻人往她怀里看了一眼,语气没变。
“我们也缺少奶粉,你去别处问问。”
她还想再说,后面已经有人把她往外推了。有人嫌她挡路,骂她外地人。她差点摔倒,只能护着孩子退下来。
第二个教堂小一些。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老太太听她说完,叹了口气,说教堂不久前刚被抢过一次,神父被打断了腿,现在连自己人都顾不上。临走前,老太太塞给她一袋面包。
女人道了谢,转身继续走。
更过分的,也有。
有人听完她的话,先看孩子,再看她的脸和身段,然后说得很直白。
“你要真急,就拿别的东西换。”
她转身就走。
那人还在后面吹了声口哨,问她晚上改主意了没有。
她没回头,怕自己回了头,就会忍不住扑过去和人拼命。
走到又一个教堂时,她已经没力气了。
她抬手敲门,门上的小视窗滑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里面看出来。
她把请求又说了一遍。
看门的人听完,没立刻答,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是从纽约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看门人的眼睛弯起来,那笑里没有半点善意,只有幸灾乐祸。
“纽约?”他往视窗前凑近了些,“那你们不是有神花吗?”
“怎么,神花没给你变出奶粉来?”
女人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怀里的孩子偏偏在这时醒了。
饥饿使得孩子的哭声听着尖细,女人赶紧低头去哄,轻轻摇着臂弯,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安抚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门人没停。
“你们之前不是挺能的吗?神花庇佑纽约,神花拯救世人,神花是神迹。”他语气越来越轻,越轻越刺耳,“那怎么现在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求上帝了?”
“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敲门?”
“以为上帝是应急灯,停电了按一下就亮?”
她想反驳,孩子只是个孩子,和这些争论没有关系。
可孩子哭得太厉害了,她把话咽了回去。
“求您了。”她哀求说,“孩子真的饿了。”
看门人收起了笑。
“回你的纽约找神花去吧。”
视窗啪地一声合上。
女人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又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重一点,门板震了一下。孩子被震得哭得更厉害,她只好把手缩回来,搂住孩子,低着头站在那里。
街上风不大,空气却沉闷。
远处有人正在从一栋空房子里搬东西,来来回回,动作很快。近处地上躺着一只被踩扁的玩偶,棉花从肚子里露出来,沾着黑油。焦糊味和石油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想吐。
孩子还在哭,她咬紧牙。
既然教堂不行,那就去下一个卖场,总不能所有地方都被抢空,一定会有漏掉的。实在不行,还有医院。医院肯定有配方奶粉,产科病房、儿科病房,总该留着一些备用的。
对,去医院。
她刚迈出去几步,身后的教堂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很近,简直就是贴着门板开的。
女人浑身一僵,本能地把孩子死死护进怀里,想跑,脚却一软,头晕眼花,她只能往地面蹲了下去,肩膀发抖。
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
教堂的门被人从里面踹开了。
整扇门连着半边门框一起飞出来,砸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才停。一个蒙着脸,打扮得像西部牛仔的男人从里面走出,左手拖着什么东西。
女人看清了。
是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神父袍,领口往上全是血,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鞋尖在台阶上磕磕碰碰,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蒙面男人拽着他的后领,动作不快,像在拖一袋垃圾。
女人开始发抖。
她想跑,可腿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她整个人跪了下去。她把孩子死死贴在胸口,低下头,声音从发紧的喉咙里一截一截挤出来。
“我只是路过的...我只是来求助的......我没有看到你的脸、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还有孩子、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脚步声靠近。
一步。
两步。
停在她面前。
女人闭上眼,抖得像筛糠。她不敢把孩子哄得太大声,像是怕会惹怒对方。
扑通。
什么东西被扔在了地上。
然后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