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还在哭。
她不敢睁眼,只能数自己的呼吸。一口,两口,三口。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开始怀疑那人是不是根本没走,只是站在原地,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抬头。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
眼前没有人。
她一点点抬起头。
街上空了。
那个蒙面男人不见了,台阶上的尸体还在,断门也还躺在旁边。刚才远处搬东西的人也没了,连窗后偷偷探出来的几道目光都缩了回去。整条街一下子就只剩孩子的哭声。
而她面前的地上,多了一个黑布袋。
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个铁罐。
她愣了一秒。
随即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袋口掀开。
奶粉!
三罐,都是完整的,没开封。
罐子下面还压着一个保温壶,轻轻一晃,里面有水声。旁边塞着一个干净的奶瓶。
女人猛地抬头,左右去看。
的确没有人,他已经离开了。
她都不确定刚才是不是真的有人站在这里,还是自己在快崩溃的时候看错了什么。
可布袋是真的,里面的奶粉也是真的。
以及...门口的那具尸体。
她抱住布袋,又抱住孩子,跪在地上,对着四周不停地点头,声音碎不成句。
“谢谢...谢谢...谢谢...”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很快抬手抹了一把,把布袋挂上肩,抱紧孩子,低着头快步往街另一头走。她走得很急,怕晚一秒,东西就会被人追回去。
隔壁那栋楼的二层。
伊森靠在窗框边,透过百叶窗的缝,把整件事从头看到尾。直到女人的身影拐过街角,他才慢慢转过头。
亚瑟正从楼梯走上来。
面罩摘了,帽子也拿在手里。他一边走一边解开牛仔外套的扣子,把左轮枪插回腰侧枪套。枪管还带着余温。衣摆边缘沾了点灰,还有点滴血渍。
伊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里的教堂,现在这种时候也不当人?”
亚瑟坐到靠墙的椅子上,把帽子放在桌上。
“有些人平时借神的名义行事,久了,就会以为神的一部分权柄就是自己的。他们自认牧羊人,便慢慢忘了自己也是羊。灾难越大,贪心越大。因为所有人都慌的时候,他们手里那点权力,就显得更值钱。”
伊森笑了笑:“是啊。”
他重新看向窗外。
“或许雨果也是这种心态。把人鱼肉久了,便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再往上走一步,就开始自诩为神。”
亚瑟点了下头,没接话。
他把弹巢拨开,看了眼,熟练地擦掉枪身上的火药残痕。
楼下的街道又响起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确定那蒙面人真走了,开始从屋里探头。也有人奔着教堂去了,想看看还能不能捞点什么。但很快,第一声惊叫从那边传出来,随后就是一片忙乱。有人退出来,脸色发白,有人弯腰干呕。几个本来想趁乱拿东西的家伙,在门口犹豫一阵,最后还是没敢进去。
恐惧有时候比秩序更管用。
窗外,天色在一点点变暗。
神花的红光笼罩着这片区域,从纽约那头一路漫过来,把傍晚的天际染成淡淡一层绯色。
白天看时还不明显,像晚霞的一部分。可随着日光沉下去,红光就凸显出来了,云是红的,楼体边缘是红的,连街上积水里映出来的天空也带着一层不自然的颜色。
不过现在,这层红色似乎发生了变化。
伊森看着看着,神色忽然一动。
红光加深了。变化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外面,可能都察觉不到,像女人口红色调的变化那么缓慢。
“亚瑟。”
亚瑟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窗外看去。
在泽西城,这种变化还不算太明显。距离太远,效果被稀释了,看上去只是红光浓了一点,像晚霞拖得更久,迟迟不散。
但在纽约,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跪在彼岸花广场前祈祷的人,最先发现了异常。
他们本来还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嘴里反复念着祷词。有人先觉得地上的反光变深了,像一层血色在缓缓漫开。他停了一下,抬起头。周围的人也接二连三停下来,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看。
然后他们看见,头顶的神花在变色。
原本偏淡的红,从花瓣边缘开始,一寸一寸转深。花体根茎上那些流动的光纹,本来只是缓慢脉动,现在频率明显加快了。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周围人的呼吸,不知不觉被带进了那个节奏里。不少人胸口开始发闷,莫名觉得心慌,像是身体在先一步预警,大脑却还跟不上。
那种艳红让人不安。
它没有明显的压迫,神花没有攻击任何人,周围的温度也没变化,可就是会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救援队停下了手里的活,刚回到家的人站在窗前不动了,街上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拉进屋里。
所有人都看着神花,红色还在加深。
指挥中心里的休息室,刚回来的莱昂本来已经趴在桌上,准备眯五分钟,结果通讯器又响了。
他连眼皮都没多挣扎,直接睁开,伸手接起。
“长官,神花有变化......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莱昂挣扎着起身,支撑起眼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离他最近的,是那株攀附在世贸一号楼外壁上的巨大花体。它正在转为深红,花丝边缘已经红得发黑,根茎上的光脉跳动越来越快,像一根被加速的血管。
他看了几秒,摇头叹气。
“再不让我歇歇,我真得猝死。”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拿起通讯器,拨通了广末的频道。
响了两声,那边接通。
“广末使者,神花——”
“正在降下启示。”
广末的声音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凝重得多。
莱昂听过她不少语气,但这种凝重,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启示。
这两个字一出来,莱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它听着不像好事,也不像坏事。它就是那种会让人下意识绷紧神经,却又不知道该优先考虑什么的问题。
当然,以历史经验来看,神降启示,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什么轻松消息。不是有东西要降世,就是魔王已经醒了。最乐观的情况,也是麻烦正在路上。
“敢问......”莱昂放慢语速,“是什么启示?”
广末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才开口。
“还不确定,启示降临完毕后,我才能沟通神花。”
莱昂心里那点不妙,又深了一层。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逼自己把疲惫和烦躁压下去。不管是什么,先按最坏的情况准备,总不会错。
“......你认为会有危险吗?”
这次沉默更久。
最后,广末只说了几个字:“做好准备。”
通讯断开。
莱昂站在窗前,拿着通讯器,看着外面那株越来越红的神花,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几秒后,他把通讯器往桌上随手一扔,重新坐回椅子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就这么躺下,睡死算球,爱咋咋的。
反正活是干不完的,世界看起来也不像会体谅他。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半秒。
想到自己的位置,想到接下来真出了事第一个被找的人还是自己,他还是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不睡了。
睡个屁。
他抄起另一部通讯器,拨通大统领专线。
频道一接通,他就直截了当地开口。
“大统领,神花出现异常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