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曾立昌拼了命地赶路。
远远望见临清城的时候,曾立昌长长地吐了口气。
城墙上,黄旗在风里飘着,瞅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赵木成和黄生才早就等在城门口了。
曾立昌翻身下马,走到赵木成跟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使劲拍了拍赵木成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挺重,拍得赵木成肩膀一沉。
“辛苦了,你为兄弟们立功了。”曾立昌说。
短短一句话,可那语气里头的分量,赵木成听得出来。
赵木成刚想说啥,曾立昌已经转向黄生才:
“帅帐在哪?咱立马议事。”
赵木成和黄生才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他们晓得,拿下临清只是开头。
更艰险的血仗,还在后头。
三人带着亲兵,直奔城中的州府衙门。那里头,已经备好了舆图,点上了灯。
就在曾立昌踏进临清城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里,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刚刚送到军机处。
祁寯藻今夜值宿。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他在军机处熬了大半辈子,从道光年间就在这达当差,接了多少军报,祁寯藻自家都记不清了。
可今夜,当祁寯藻拆开那份军报,只瞅了一眼,眼前就黑了。
临清失陷。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祁寯藻扶着桌子,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在地上。旁边的小军机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
“祁中堂!祁中堂!您咋了?”
祁寯藻摆摆手,好一忽儿说不出话。他张着嘴,喘着气,那样子,跟一条离了水的鱼似的。
祁寯藻喘了好一忽儿,才把那口气喘匀了。
他喃喃自语,声气跟蚊子哼似的,又细又弱,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临清……临清失陷了……”
那小军机听了,脸也白了。
祁寯藻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四个字,临清失陷。临清失陷。
为何又是我?
为何每回都是我收到这种消息?
祁寯藻想起年初那会儿,济南失陷的消息,也是他头一个接到的。那天黑,他也是这么坐着,也是这么发抖,也是这么想着:完了,完了,晚节不保了。
那时候他还宽慰自家,没事。
眼下呢?
临清也丢了。
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今年都打算告老还乡了。
祁寯藻想,再干一年,就一年,干完这一年,说啥也得回去。
回老家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
咋就摊上这么个烂摊子?
祁寯藻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祁寯藻睁开眼,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忽儿,才稳住。
祁寯藻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头站着一个值夜的太监,正靠着墙打盹。祁寯藻走过去,拍了拍他。
那太监一激灵,睁开眼,瞅见他,赶紧躬身:
“祁中堂?有何吩咐?”
祁寯藻张了张嘴,声气又干又涩,听着都不像自家了:
“去通报皇上,有临清的六百里加急。”
那太监愣了一下,脸色也变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祁寯藻站在门口,瞅着那背影隐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抬头瞅天,天上没有星子,黑沉沉的,像块大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祁寯藻叹了口气,喃喃道:
“今夜谁都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