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没有睡。
这几日他总是心里头不踏实,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的,喘气都不顺当。
这会儿咸丰正坐在养心殿的西暖阁里批折子。
灯芯烧得长了,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嗓子:
“皇上,军机处那边来人通报,说有临清方向的六百里加急。”
咸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胸口好像又沉了几分,压得咸丰有些喘不上气。他坐在那,好半天没动。
小太监跪在门外,等了一忽儿,没听见动静,又不敢催,只能趴着。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小太监打了个哆嗦,可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忽儿,咸丰才站起来。
腿有些软,他扶了一下桌子,站稳了,慢慢往外走。
咸丰推门出去了。
军机处里,灯火通明。
咸丰到了军机处,祁寯藻瞅见皇上,当时便跪了下来。
咸丰腿上有毛病,轻易是不肯让人看到他走路的样子,有事都是召他过去,这回却是亲自来了。
祁寯藻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份急报,头贴着地,一动不敢动。
“皇上,临清的六百里加急。”
多一个字祁寯藻都没敢再说。
咸丰没有去接那份急报,只是低着头,瞅着跪在地上的祁寯藻。
瞅着祁寯藻那花白的头发,瞅着祁寯藻那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祁寯藻的后脊梁已经被汗浸透了,官服贴在上头,黏糊糊的。
他的手举着那份急报,举得高高的,胳膊已经开始抖。
鬓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可咸丰就是不动。
祁寯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份急报在祁寯藻手里,轻飘飘的,可这会子却像有千钧重。
祁寯藻的胳膊酸了,麻了,快撑不住了,可他不敢放下来。
祁寯藻不晓得自家这会儿是啥模样,但他知道,皇上一定在瞅着他。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
军机处里的蜡烛,跳了一下。
祁寯藻的喘气越来越粗。他想咽口唾沫,可喉咙干得发紧,咽不下去。
皇上会不会迁怒于他?
祁寯藻越想越怕,越想越抖。
胳膊已经抖得快拿不住了。
祁寯藻终于撑不住了,又重复了一遍,声气都在抖,沙哑得不像自家:
“皇上,临清的六百里加急……”
咸丰这才像回过神似的,伸出手,拿过了那份急报,打开。
上头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咸丰瞅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瞅,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
“三月十三日,发逆诈启临清城门,知州张公积功自缢殉节,都司参将武殿奎力战死之。贼遂据其城。”
“诈启临清城门,发逆诈启临清城门”
咸丰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临清是啥地方?
那是运河枢纽,是北运的粮道。
每年南方的漕粮,都要从临清过,运到北京,运到直隶。
四百万石漕粮,四百万石啊,全指着那条道。
临清一丢,粮道就断了。
京城和直隶,立马就会陷进缺粮的绝境。那些八旗子弟,那些王公大臣,那些升斗小民,全得饿肚子。
咸丰没有暴怒,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那些折子,那些砚台,那些茶碗,都好好地在那。
咸丰只是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
军机处的官帽椅,此时硬邦邦的,硌得慌。
可咸丰觉不着。咸丰只觉着冷。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人把他扔进了冰窖里。
咸丰想起即位那年。
道光三十年,他十九岁,那时候他想,好好干,中兴大清,做个好皇帝。
可即位不到一年,发逆就反了。
难道大清真的要亡于家奴之手么?当年蒙古人霸占天下不过百年,而到他咸丰即位,满人已经两百年。
咸丰从心底里怕这些汉人,他们人太多,命太硬。
就算是这般防着,篡改他们的史书,毁他们的文脉,可到头来,反倒是满人越来越虚,眼下已经在战场上一败再败。
金田村,永安州,桂林,长沙,武昌,江宁……
一城一城地丢,一地一地地陷。
咸丰派了多少兵?换了多少将?花了多少个百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