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发逆,像野火一样,烧起来就灭不掉。
越烧越旺。
旺到这种地步,大清朝从来没有过。
咸丰瞅着眼前跪着的祁寯藻,忽然开口了。声气很轻,很柔,像是拉家常,可那话里头的内容,能把人吓死:
“祁师傅,你说朕,真是亡国之君么?跟你们汉人的皇帝崇祯一样?”
祁寯藻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祁寯藻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话,是诛心之问啊。答不好,命就没了。
祁寯藻跟了咸丰这么多年,晓得这位皇帝的脾性。
怒的时候反倒没事,骂一顿,罚一顿,罚完就过去了。
可越是这么平,这么柔,越是险。
一个不对,就是生死难测。
祁寯藻趴在地上,大声哭号起来。那声气,又尖又凄厉,跟杀猪似的,在军机处里回荡:
“皇上!臣不知道什么满人汉人!臣只知道,臣是皇上的臣子,是大清的臣民啊!皇上!”
祁寯藻一边哭一边磕头,脑壳砸在金砖上,砰砰响:
“如今我大清国力正盛,长毛不过是肘腋之患!皇上切不能因此妄自菲薄,弃天下臣民于不顾啊,皇上!”
祁寯藻哭得涕泪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官服的袖子都擦脏了。
可祁寯藻顾不上这些,只是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磕头。
咸丰就那么瞅着祁寯藻,瞅着他哭,瞅着他嚎,瞅着他表忠心。
这祁寯藻,两代帝师,首席军机,忠心是忠心的。这些年,没少出力。治河、赈灾、练兵、筹饷,哪样少得了他?也算是……一条忠犬吧。
咸丰等祁寯藻哭完了,才淡淡开口:
“祁师傅,六十多了吧?”
祁寯藻愣了一下,但他是个饱读之士,立马明白。
这是放他一条生路,这是给他留点情面。就像主人赏赐自家的一条老狗,叫它安度晚年,别死在外头。
祁寯藻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
他趴在地上,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他颤抖着说:
“臣为首席军机,坐视发逆步步北上,实属无能……臣……乞骸骨……”
乞骸骨。
这三个字说出来,祁寯藻觉着自家一下子老了十岁。
咸丰点点头:
“好。下去吧。把奕䜣和军机处其他人,给朕叫来。”
祁寯藻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出了军机处的门,祁寯藻站在台阶上,望着天。
天上挂着一轮下弦月,清冷冷的,照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那月光,白得瘆人,像霜。宫墙的影子,黑黢黢的,压在两边。
祁寯藻站在那,瞅着那月亮,瞅了好一忽儿。
他知道,他的官路,完了。
这位两代帝师,大清忠犬,就这么完了。
叫咸丰像废物一样,扔回了老家。
祁寯藻苦笑了一下,慢慢走下台阶。腿软得厉害,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
奕䜣和军机处众臣,半夜叫到了军机处。
恭亲王是跑着来的,官服都没穿齐整。
彭蕴章、杜翰、穆荫,一个个也都睡眼惺忪,可瞅见咸丰那张脸,全醒了。
一屋子人,围着舆图,跟咸丰商量了一夜。
舆图上,临清那个点,叫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是济南,是阜城,是北京。
“临清一丢,粮道就断了。”奕䜣说,“得赶紧夺回来。”
“拿什么夺?”彭蕴章皱眉,“僧格林沁在阜城,瑞麟和胜保在济南,哪来的兵?”
“调。”咸丰说,“把能调的,全调过去。”
天亮的时候,调兵的方案定了:
直隶总督桂良,调直隶绿营兵马一万人,为主帅。满洲正黄旗协领关保,率关外马队三千人,为副帅。两军会合,直奔临清。
僧格林沁那边,分兵一万人,帮着攻打临清。
阜城的北伐军,只围不攻,摆出守势。
围住就行,别叫他们跑了,也别叫他们出来添乱。
济南那边,给瑞麟和胜保下了死命令,半月之内,攻下济南,然后驰援临清。
拿不下济南,提头来见。
一道道圣旨,从军机处发出去,用六百里加急,盖上军机处的大印,送往各地。
这些事,够他们忙活一整天的。
咸丰回到养心殿,没有歇着。
他坐在御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亲自写了一道圣旨:
“山东巡抚张亮基,屡次失地,罪不可赦。着斩立决,当日押赴午门斩首。”
写完了,咸丰把笔往桌上一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