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这边,州府衙门已经临时改成了帅府。
这衙门原本是临清知州张积功处置公务的地界,前院后宅,大堂二堂,一应俱全。
这会儿大堂里灯火通明,灯点了一圈,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墙上的舆图是新挂上去的,曾立昌坐在主位上,一路风尘还没来得及洗,脸上还带着赶路的乏,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曾立昌刚坐下,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就急着开了口。
赵木成和黄生才分坐两侧,等着他说话。
曾立昌先瞅向赵木成,那眼神里带着笑,带着赞许:
“木成兄弟,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你小子了不得!”
称赞完赵木成,曾立昌直接走回舆图前头,切入正题,声气洪亮:
“俺在路上想了多日,眼下情形变了,胜保的主力被调到济南去了,眼下叫张乐行那帮人牵制在那,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僧格林沁虽说还有三万人马在阜城围着咱的弟兄,可他得防着四面八方,兵力早散了。”
曾立昌转过身,瞅着两人,眼中放光:
“眼下正是阜城清妖最虚的时候!咱从临清出发,直接打他后路!僧格林沁腹背受敌,必败无疑!到时候,咱这回北上的事,就成了!”
曾立昌说得激奋,声气都高了八度,那模样,像是已经瞅见了胜仗。
一只手握成拳头,在舆图上阜城的位置狠狠砸了一下。
黄生才听着,眉头却皱了起来。
赵木成也是脸色一变,曾立昌这是要改路子啊。
黄生才迟疑了一下,开口了,声气不高,但那语气里的忧谁都听得出来:
“大帅,话是这么说,可咱要是冒失打过去,僧格林沁以逸待劳,万一中了埋伏呢?他手里可有三万人,全是精锐,马队就有七八千。咱才多少?一万五。硬碰硬,谁输谁赢还不定呢。”
黄生才顿了顿,又说:
“按我说,咱还是想法子先跟阜城的弟兄通上气。叫他们从里头往外冲,咱在外头接应。背后有临清这座城做后路,粮草足实,进退都便当,岂不是更稳当?”
曾立昌听了,嗤笑了一声。
曾立昌显然早想过这个法子,也早想好了驳他的话。曾立昌瞅着黄生才,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生才兄弟,我问你,要是阜城的弟兄没接着信呢?阜城叫围了几个月,里外不通,你派谁去送信?万一信使叫清妖逮住,咱的盘算不就全露了?”
“要是他们冲不出来呢?阜城的弟兄们,叫围了几个月,饿得面黄肌瘦,还有多少力气打仗?咱在外头干等着?”
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狠,每一个都问得黄生才答不上来。
曾立昌接着说,语气越来越重:
“再说了,张乐行那帮人能守住济南几日?十天?半个月?他那两万人,一半是老弱妇孺,能打仗的有几个?到时候胜保的大军扑过来,济南一丢,清妖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咱。咱在这磨蹭,就是等死!”
黄生才不说话了。
可黄生才那脸色,明显是不服气。黄生才低着头,盯着自家面前的桌面,闷闷地回了一句:
“曾帅咋就知道张乐行守不住多长时间?阜城的弟兄就冲不出来?”
这话说得有点冲。
曾立昌瞅了黄生才一眼,没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黄生才心里头憋着一股劲。他不是不同意打僧格林沁,他只是不想拿自家这帮弟兄的命去硬碰硬。
济南那一仗,黄生才跟崇恩打了一场,真见识了清妖的战力。
那帮人虽说怂,可真要拼命的时候,也不是好惹的。
崇恩守城那一日,死了多少人?他手下的人,折了快一千。
僧格林沁的三万人,那是正经的精锐,不是张亮基那帮绿营能比的。硬碰硬,能活下来几个?
黄生才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叫自家的弟兄去送死。
可曾立昌的话也有理。
时机就在跟前,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了。
胜保被牵在济南,僧格林沁腹背受敌,这样的机会,啥时候能再有?
两人谁也不服谁,末了齐齐把眼光转向赵木成。
赵木成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说话,坐在那,盯着舆图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