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吧。”
曾立昌开口了。声气不高,语气里头没有犹豫,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瞅着两人,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木成抬起头,看向曾立昌。
这位老农般的老帅,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站在那,跟田间地头常见的老汉没啥两样。
可那双眼睛里头,透着一股子沉静,沉得像深井里的水,瞅不见底。
曾立昌早想好了答案。
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黄生才也惊愕地抬起头,愣愣地瞅着曾立昌,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两人都没想到,曾立昌竟然情愿做那送死的人,莫不是一时气话?
赵木成虽说惊愕,可仍是赶紧劝道:
“曾大哥,不然咱还是全军开拔去保定。清妖不一定能寻着咱,只要走得快,用不着非得留人守城!”
黄生才也回过神,连连点头:
“对对对!木成兄弟说得对!只要咱走得早,起码甩开清妖五日。五日之后,他们追个屁!曾大哥,你可甭……”
曾立昌摇了摇头,打断了黄生才。
“得有人来守。”
曾立昌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
“这是两位兄弟一路上拼下多少人命才造出的战机,不能糟践,不然他们不是白死了?”
赵木成心里头一震,没想到,曾立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赵木成不能眼睁睁瞅着曾立昌去送死。
他又劝道:
“可曾帅,你是主帅!你咋能置身于这种险境?一军要是没了主帅,就算打下保定,回天京也无法交代!天王和东王那,咱们咋说?”
黄生才也急了,上前一步,抓住曾立昌的胳膊:
“曾大哥!俺是粗人,方才说话得罪,你甭往心里去!你可千万甭因为俺那些浑话,行这意气之事啊!俺给你赔不是!”
黄生才说着就要行礼。
曾立昌一把拉住黄生才,轻声笑了笑。
“你们以为我这是气话?”
曾立昌瞅着两人,目光平和:
“正因为我是主帅,我才得留下。只有我坐镇在这,留守的军队才不会觉着叫撂下了。他们会想,曾帅都留下了,咱拼死也得守。只有他们肯拼命,才能守住这座城。”
“清妖那边也一样。只有他们瞅见我的曾字帅旗,瞅见我曾立昌实打实地守在城里,他们才不会疑心。他们会想,临清是太平军的大本营,主力肯定在这。”
“要是换个旁人守,清妖能信么?他们又不傻。”
赵木成和黄生才都不说话了。
他们知道,曾立昌说得对。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这临清,只有曾立昌能守。也只有曾立昌能压住留守的队伍,能哄过清妖。
可正因为知道曾立昌对,他们才更难受。
曾立昌见两人不说话,摆了摆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这是军令,你们下去办吧。尽快出发,多带干粮和肉干。越快到达保定,俺守住临清的机会就越大。”
曾立昌又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气叮嘱:
“记牢,保密。对外就说你们是去突击阜城的,甭把军心乱了。要是底下人知道咱分兵,知道咱要打保定,指不定出啥乱子。”
说完,曾立昌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去吧。”
赵木成和黄生才站在那,瞅着曾立昌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那么寻常,那么不起眼。可这会子瞅着,却像一座山。
两人终于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失魂落魄地走出帅府。
赵木成的脑子乱得很。
他在心里头一遍遍地推算,一遍遍地琢磨。
可无论咋算,曾立昌的法子都是最合理的。
临清得守,只有曾立昌能守,只有曾立昌留下才能哄过清妖。
赵木成没有勇气去选一个必死的局。
赵木成更没有勇气叫自家身边的人都去送死。木根,木功,王大勇,苏天福,郑大斗,还有那三千双眼睛。
赵木成应过王大勇,带弟兄们寻条活路。
要是他赵木成选了叫谁留下守城,他咋面对那三千人?咋面对那些跟着他一路拼杀的弟兄?
黄生才跟赵木成一样,耷拉着脑袋,不晓得心里在想啥。赵木成猜,大概跟自家差不多。
两人就这么不说话,直直地走出府衙。
门口,那五百卫兵还在等着。
领头的那个,外号叫罗金刚,是黄生才手下的一员干将。
这人长得膀大腰圆,跟座铁塔似的,站在那达比旁人高出半个头。
罗金刚见黄生才出来,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
“大帅!咋样了?那厮依你么?”
黄生才正烦着呢,听见这话,眼珠子一瞪,张嘴就骂:
“滚!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回营去!谁叫你们在这等着的?滚!”
罗金刚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丈二和尚摸不着脑壳。瞅瞅黄生才,又瞅瞅赵木成,不敢再问,赶紧招呼那五百人:
“走走走!快走!回营!”
五百人一溜烟地撤了。
等那些人都走远了,黄生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叹出去了。
“木成弟兄,”黄生才的声气闷闷的,“你黄大哥今日,是把脸丢尽了。往后死了,也在曾帅跟前抬不起头了。”
黄生才仰起头,瞅着天:
“他的心是真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