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明白黄生才的意思。
黄生才不是怕死。
头掉了碗大个疤,他黄生才啥场面没见过?
可他黄生才做不到叫手下的弟兄去送死,叫那些从湖南跟着他出来的老乡亲去送死。
黄生才宁可跟曾立昌翻脸,宁可带着五百人堵在门口,也不肯去和僧格林沁血拼,就是为了这个。
可曾立昌呢?
曾立昌自家留下了。
曾立昌自家带着部下去送死了。
黄生才这辈子,服过谁?可这会子,他是真服了。
赵木成拍了拍黄生才的肩膀:
“黄大哥,咱去安排吧。早一日到保定,曾大哥的压势便小一分。”
这话说出来,赵木成自家都觉得虚。
早一日到保定,曾立昌就多一分活的盼头。可这早一日,能有多早?他们能比清妖快多少?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谁都知道,这话安慰的用,大于实际的用。
随着两人回营,整个临清城都动起来了。
黄生才的前队,赵木成的中营,全接着令,预备开拔,北上突击阜城。
令传下去,营里顿时热闹开了。
那些兵本来就已经歇了几日,养足了精神。这会子接着令,手脚麻利得很。拾掇行装的,察看家伙的,磨刀的磨刀,擦枪的擦枪。
全城都开始忙活着赶制干粮和肉干。
临清粮草丰厚,这一点倒是不用愁。
城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足够几万人吃半年。
伙房里的锅灶从早烧到晚,烙饼的烙饼,烤肉干的烤肉干,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那些干粮,一袋一袋地装好,码在车上,等着带走。
仅仅两日的工夫,在全城兵力的运转下,就预备好了所有要的粮草物资。
第三日,天刚麻麻亮,大军就开始出城了。
前队先走,黄生才骑着马,走在最前头。他身后的兵,扛着刀枪,背着干粮,排成长队,默默地向北走。
接着是赵木成的中队中营。两千多人,也是默默地走,没人说话。
对外,这就是去突击阜城的。只有最核心的三个人知道,这支兵马最终的去处是保定。
曾立昌亲自出城相送。
曾立昌站在城门口,瞅着那一队一队的兵从眼前过。没有多余的话,就那么瞅着。
赵木成和黄生才站在他面前,三个人都沉默着。
他们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生死之别了。
黄生才先开口。他抱拳行礼,声气有些发哽:
“曾大哥,就此别过。俺之前那些冒犯的话,你当俺放屁吧。俺……”
黄生才说不下去了。
曾立昌点点头,没说话。
黄生才一咬牙,翻身上马,打马就走。头也不回。
赵木成瞅着黄生才的背影隐在队伍里,转过头,瞅着曾立昌。
赵木成想说点啥,曾立昌却先开口了。
曾立昌瞅着赵木成,目光平和,像在瞅一个后辈,又像在瞅一个盼头:
“木成弟兄,你是我见过的最了得的帅才。”
赵木成一愣。
曾立昌接着说:
“往后打清妖,天国还得靠你。今儿俺想告诉你一句话。”
“真正称得上一军之帅的,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软心肠。哪怕是对自家,哪怕是对自家的弟兄。没有人,是为了战局不能舍的。”
赵木成心里头一震。
曾立昌这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赵木成心里那扇门。这位老农般的主帅,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赵木成想起那天夜里黄生才说的话,想起自家心里的挣扎。那些死了的弟兄,那些还在拼命的弟兄,那些赵木成不晓得该咋面对的人。
赵木成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要是弟兄都战死光了,胜了又有啥意思?阜城的弟兄就该救,临清的弟兄就该死?”
这句话很重。
曾立昌没有瞅赵木成。
曾立昌只是望着南边,望着天京的方向。
“救的从不是人,是局势。”
曾立昌的声气很轻:
“天国自从起事,从未大败过。北伐军要回去,带回去的是胜的盼头,是子孙万代不做清妖奴的盼头。为了这盼头,谁死都是天经地义。全家死绝,都在所不惜。”
赵木成站在那达,瞅着曾立昌。
这一刻,赵木成头一回真正感到了属于这年代人,这历史的沉。
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正在死的人,那些将要死的人,都在这句话里。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赵木成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有句话他在心里没说,等着吧,我必克保定。
曾立昌站在原地,瞅着赵木成的背影隐在队伍里。瞅着那支大军,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末了消失在地平线下。
曾立昌转过身,慢慢走回城。
城上,只剩下那面在风里飘着的曾字帅旗。
曾立昌留了下来。
这一次,是生别。
而济南城上,则生在死离。
胜保已经开始猛攻济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