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那边,有他们的弟兄。有曾帅,有那些一起从安庆打过来的弟兄。
那些弟兄,正在等着他们。
没人说话了。那一张张脸上,没了方才的嬉笑,只剩下严肃。
赵木成瞅着那些脸,知道火候到了。
赵木成没有再多说,只是把手一挥:
“不多说了,出发!”
队伍动起来了。
赵木成从石头上跳下来,黄生才迎上去,拍了拍赵木成肩膀,满脸都是笑:
“木成兄弟,厉害!你在军中可越来越有威望了。”
赵木成摇摇头:
“黄大哥甭捧我。这是大哥磨练我呢。要是大哥上去讲,效果比我还好。”
黄生才笑了,又拍了赵木成一下:
“跟我谦!”
两人笑着,开始组织大军转向西北。
目标巨鹿。
威县到巨鹿这一带,丘陵不少。起起伏伏的山坡,一片一片的林子,正好可以避开当地百姓的眼光。
行军还是按老法子,前队在前头探路,部队陆续跟上,分好路条。该走哪条路,该在哪歇脚,该留意啥,全写得清清楚楚。
靠近大村镇和县城的地方,就等天黑,摸黑过去。
两日工夫,队伍走得飞快。
在两日后的傍晚时分,队伍已经摸到了巨鹿左近。
对于赵木成来说,这两日一晃就过去了。
可对于济南城里的张乐行来说,这两日比他这辈子过的所有日子都漫长。
张乐行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快要落下去的日头。
太阳很大,很红,像一团火,慢慢往地平线下沉。
城外,那些清妖的营火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一片一片的,像长在地上的星星。
胜保的兵退了,瑞麟的兵也退了。这一日,总算熬过去了。
张乐行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乏。
两日前,瑞麟带着那一万人马到了济南。一到就扎营,一扎营就开始攻城。跟胜保一南一北,两边夹着打。
那种激烈,张乐行这辈子都没经历过。
清妖像疯了一样,一拨一拨往上冲。云梯一架一架地架起来,人一个一个地往上爬。滚木礌石往下砸,砸死一批,又上来一批。
张乐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张乐行这才知道,正面跟清妖打仗,是啥滋味。他这才明白,赵木成当初在临清城下,用三千人正面击溃胜保,和他的差距,有多大了。
张乐行也明白了,为啥苏天福会像疯了似的,非要入赵木成的队伍。
跟着那样的人打仗,才有活路。
“老乐叔。”
一个声气在旁边响起。
张宗禹走到他身边,站定了,瞅着城外那些营火,开口了。
声气很低,很沉:
“老乐叔,咱能打的弟兄,没剩多少了。底下都在说,说明日城就得破。”
张乐行的身影,微微颤了一下。
张乐行当然知道城破代表着啥。
那两万多从河南跟着他出来的乡亲,那些老弱妇孺,那些信他跟他,把命交给他张乐行的乡亲,一个都活不成。
清妖进城,会屠城。那些兵会抢,会杀,会把他们的脑壳砍下来,换成银子。
张乐行咬紧了牙,腮帮子上鼓起两个疙瘩。好一忽儿,才开口,声气沙哑:
“守。只要守,就有盼头。”
张乐行转过头,瞅着张宗禹:
“派往临清求援的人,回来了么?”
张宗禹摇了摇头:
“没。恐怕这时候,连临清都没到呢。”
张乐行没说话。
他想起那日黄生才临走前嘱咐的话,“你们可得跟上来啊,不然清妖来了,你们守不住”。
张乐行辜负了人家的好意。人家把济南让给他,叫他等待掉队的弟兄。他呢?反倒是把济南占了。
眼下清妖来了,人家还能来救他么?
张乐行不知道。
可这是他唯一的盼头了。
两人站了一忽儿,预备下城。
刚转过身,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老万喘着粗气跑上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到张乐行跟前,张着嘴喘了好一忽儿,才说出话来:
“老乐!不好了!”
张乐行心里一紧:
“咋了?”
韩老万指着西边,声气都在抖:
“张捷三……那个狗日的……开了西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