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万的话,跟晴天霹雳似的,劈在张乐行脑门上。
张乐行当时就觉得一股急火从胸腔里往上冲,冲过嗓子眼,冲上脑门,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老乐叔!”
“老乐!”
张宗禹和韩老万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张乐行,半坐半躺地架在怀里。
张宗禹手忙脚乱地掐张乐行的人中,韩老万用糙手掌使劲揉张乐行胸口,一边揉一边喊:
“老乐!老乐!醒醒!”
张宗禹扭头冲那些愣住的亲兵吼:
“愣着干甚!快去请郎中!”
亲兵这才回过神,一溜烟连滚带爬跑下城楼,往城里寻医馆去了。
张乐行躺在两人怀里,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也没了血色。
可没一忽儿,张乐行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了。
张乐行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死死抓住张宗禹的手。那手劲大得吓人,攥得张宗禹骨头都疼:
“宗禹,快去告诉乡亲们……城要破了……组织大伙……快从西门走!”
张宗禹愣住了。
城要破了,不赶紧跑,还组织乡亲?
张宗禹急道:“老乐叔!都啥时候了,还组织乡亲!咱自家带着能打的人快撤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乐行听了这话,眼珠子一瞪。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就是一耳光,啪的一声,扇在张宗禹脸上。
那一巴掌扇得脆响,张宗禹半边脸当时就红了。
“咱老张家,啥时候都不能卖了乡亲!”
张乐行瞪着他,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老万,你带着宗禹,去组织乡亲们撤!还剩能打的,都给我叫过来!”
张宗禹捂着脸,眼眶红了,可没敢再说一个字,爬起来,往城下跑。
消息早就传开了。
整个济南城,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彻底沸了。
街上全是人。
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拖着娃儿,有的扶着老人,慌不择路地往西门涌。
有人跑着跑着鞋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接着跑。
有人叫挤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头的人踩过去,惨叫几声,没了动静。
有哭的,拍着大腿嚎啕,说啥也不肯走,说这能吃得上粮,哪都不去。
还有趁乱烧杀抢掠的。那些地痞无赖,这时候全冒出来了。
砸门的,翻墙的,抢东西的,糟蹋女人的,啥地方都有。
哭喊,惨叫,咒骂,混在一处,整个城都疯了。
张宗禹带着几个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往西走!往西走!甭乱跑!”
可张宗禹的声音,淹在嘈杂里,根本没人听。
张宗禹只能尽力组织那些还能听指挥的,叫他们排成队,往西门走。可人太多了,挤成一团,根本没法排。
西门那边,人挤人,人踩人,挤得水泄不通。
整个城,彻底失了秩序。
张乐行那边,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张乐行站在西城门外,瞅着那些还在往外涌的人流,一句话没说。
那些能打的,大多数趁乱跟着队伍跑了。有的混在人群里,头也不回,有的远远看张乐行一眼,低下头,装作没瞅见。
真正情愿留下来跟张乐行一块断后的,稀稀拉拉,数了数,一百六十多人。
张乐行瞅着这些人。
有老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有年轻的,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他认得的,叫得上名字。有他不认得的,面生。
可他们都在这里,站在张乐行面前。
张乐行开口了,声气不高:
“今儿留下来的,是给乡亲们断后的。是去死的。”
张乐行扫了一圈:
“能来的,都是好汉。有念着婆娘娃儿的,现在往西去追,有俺给你们断后,还来得及。”
人群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动了。一个,两个,三个……三四十个人,扔了手里的家伙,低着头,往西跑了。
张乐行瞅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没说话。
剩下的一百二十多人,站在原地,没人动。
张乐行点点头:
“好。那咱就等着。”
胜保和瑞麟的反应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