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曾立昌瞅见那边围了一圈人。
张宗禹站在最前头,韩老万、龚得树站在他两边。那些人围着地上躺着的一个人,不晓得在干甚。
气氛不对。
曾立昌走过去,刚要开口,就听见张宗禹一声暴喝:
“张捷三!俺日你娘!拿命来!”
张宗禹手里攥着刀,眼窝子通红,就要往前冲。
可怪的是,张捷三的人没拦他。
他们让开了一条道,低着头,没人说话,没人动。
张宗禹冲过去,举刀就要砍。可刀举到半空,他愣住了。
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是张捷三。
张捷三肚子上中了一刀,血从那刀口往里涌,衣裳都染红了。
张捷三躺在那,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张嘴,就咕噜噜往外冒血。那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脸往下流。
他瞅见张宗禹,眼窝子里亮了一下。
张捷三张了张嘴,声气含糊不清,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大侄子……俺大哥呢……”
韩老万站在旁边,啐了一口,那口唾沫带着血丝,落在地上:
“呸!你还有脸提老乐?你跑的时候咋不想想他?”
张捷三没瞅他,只是盯着张宗禹。
张捷三瞅着张宗禹脸上的神情,瞅着韩老万和龚得树眼里的恨,瞅着那些捻子们复杂的眼神,啥都明白了。
张捷三闭上眼,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忽儿,张捷三才喃喃道,声气越来越弱:
“就算……还命了……”
说完,张捷三头一歪,没气了。
张捷三死了。
算计来算计去,抢地盘,娶婆姨,招兵买马,末了啥都没捞着。
死在临清城下。
临死前,张捷三想的却是张乐行。
张捷三问“俺大哥呢”,张捷三不晓得,张乐行比他死得更早,死得更惨。
韩老万往张捷三身上吐了口唾沫:
“便宜这个狗日的了!”
龚得树也跟着吐了一口。
旁人没动,就那么瞅着。
张捷五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没卵子的东西,连给自家大哥收尸都不敢站出来。
张捷五缩在那,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旁人也没说话。他们自家先跑的,心里头有愧。
张捷三死了,这股捻子自然而然就归了张宗禹。
谁让张宗禹是张乐行的侄子呢?谁让他方才带着人冲上来救他们了呢?
曾立昌站在旁边,瞅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生死了。
战场上,死个人算啥?可瞅着这些人,曾立昌心里头还是有点不得劲。
等张宗禹走过来,曾立昌才开口:
“多亏了你们。你们是从哪来的?”
张宗禹抱拳行礼,眼眶还有点红:
“大帅救命之恩,俺们不敢居功。若不是大帅出手,俺们都是城下的死人了。”
张宗禹把济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张乐行守城,到张捷三逃跑,到张乐行留下断后,到胜保追杀,到他们拼死冲出来。
曾立昌听完,沉默了好一忽儿。
曾立昌知道,捻子是被他们算计了。把济南让给他们,叫他们扛着清妖。
可他们也是死于自家的贪念。
张乐行要是不顾着那些乡亲,兴许自家就能跑掉。
可张乐行没跑。
张乐行留下断后,死了。
曾立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可惜了一位英雄。”
曾立昌带着张宗禹他们,回了临清。
这一仗,太平军大获全胜。
曾立昌站在城楼上,瞅着那些被押进城的俘虏,瞅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兵士,瞅着那些累得瘫坐在地上的老兄弟,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有这一场胜仗,赵木成那边就有足够的工夫了。
曾立昌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赵木成他们行军的方向。
木成弟兄,你们可得快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