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清妖从山脚走过,离他们藏身的地方不到二里地,火光都瞅得见。
等了半个时辰,等清妖走远了,队伍才敢动。
那日夜里,只走了二十里。
第七日又撞上麻烦。
过一条山沟的时候,前头探路的尖兵踩空了,摔下去折了腿。那惨叫在山里传出老远,吓得所有人心里发毛。
那尖兵是腿折了,不能走了。赵木成叫人把他抬到附近一个山洞里,留下干粮和水,又留了两个弟兄照看。
第八日,第九日,反倒顺了。大概是进了深山,清妖的汛兵也少了。队伍白日也能走一段,脚程反倒快了些。
第十日傍晚,他们终于出了赞皇山口。
站在山口往外瞅,前头是一马平川。
获鹿县城,就在那个方向。
赵木成瞅着那片平原,沉默了好一忽儿。
十日的躲躲藏藏,十日的昼伏夜出,十日的提心吊胆,终于到了这末了一道关口。
过了河,就是一马平川。
过了河,就不用再躲了。
过了河,就跟清妖拼脚程,谁跑得快谁赢。
可问题是,咋过河?
帐篷里,几个人围在舆图前。
黄生才指着滹沱河那一段:“按咱定的路线,从赞皇出去,往东北走十里,就是获鹿。获鹿县城边上有渡口,是这一带最大的。”
赵木成问:“渡口有多少清妖?”
黄生才说:“汛兵一百来人,守着渡口和船。县城里还有几百绿营,不过那是守城的,轻易不会出来。”
苏天福瓮声瓮气地说:“一百来人怕个鸟?咱八千人,一拥而上就踩平了。”
赵木成摇摇头:“不是怕打不过,是怕他们狗急跳墙,把船烧了。”
赵木成指着舆图,声气沉下来:
“兵贵神速,没有船,八千人马咋过河?游过去?那得游到啥时候?等咱过完河,清妖早把保定守死了。”
黄生才点头:“木成兄弟说得对。船是命根子,不能让清妖毁了。”
赵木成接着说:“所以这一仗,不能硬打,得巧打。要快,要狠,要在他们回过神之前,把渡口拿下,把船保住。”
黄生才看向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那是他们从赞皇寻的向导,姓乔,在获鹿渡口当过船夫,对那一带熟得很。
“老乔,你说说,渡口那些汛兵,夜里咋布防?”
老乔凑过来,指着舆图上渡口的位置,慢慢说道:
“汛兵一百二十人,分两班。一班巡逻,一班睡觉。巡逻的顺着河边走,一趟半个时辰。睡觉的就在渡口边上的几间草房里。船有四条,大的能装五六百人,小的能装一二百。夜里拴在河边木桩上,有两个看船的。”
赵木成问:“看船的好对付吗?”
老乔咧嘴一笑:“两个懒货,看一忽儿就回草房喝酒去了。那船就扔在那,没人管。”
赵木成点点头,又问:“县城里的兵呢?离渡口多远?”
老乔说:“七八里地。夜里城门一关,他们出不来。就算听见动静,等他们开城门、整队伍、赶过来,至少也得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赵木成心里算了算,一个时辰,够他们拿下渡口了,而且那县城里的兵丁哪敢出来。
赵木成看向黄生才:
“黄大哥,把尖兵都挑出来,要手脚利索的,摸黑能杀人的。寻个麻利的带队,把那些人都摸了。”
黄生才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二更天,队伍出发了。
没有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八千人在夜色里摸索着往前走,没人说话,没人点火把,只有前头那些缠着白布条的兵,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
走了两个时辰,前头隐隐约约能瞅见几点灯火。
老乔凑过来,压低声气说:“那就是渡口。亮灯的是汛兵的草房。”
赵木成点点头,冲后头挥了挥手。
一百多个尖兵,分成三拨,由罗金刚领着。
一拨去河边摸看船的,一拨去摸巡逻的,一拨守在草房外头,等里头的人睡熟了再动手。
罗金刚带着一拨,趴在草丛里,盯着那几间草房。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
河边忽然传来几声闷响,很轻,像啥东西落在地上。然后是几声水响,接着就静了。
草房里的灯还亮着,能瞅见人影晃来晃去。有人在说话,声气模模糊糊的。
又等了一袋烟的功夫,灯灭了。
罗金刚手一挥,尖兵们摸过去。
动作很轻,轻得像蚂蚁爬。
摸到门口,摸到窗下,屏着气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传来打鼾声,此起彼伏的。
门被轻轻推开。
几个人摸进去,摸着黑,摸到床边。手起刀落,噗噗几声,鼾声停了。
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过了一忽儿,罗金刚从里头出来,向队伍挥了挥火把。
这是成了的信号,大队人马开始往河边涌。
八千人,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漫向渡口。
四条船已经在等着了。
第一批人上去,挤得满满当当,船身一晃一晃的,眼看就要翻。
掌船的老乔吼了一嗓子:“甭动!都他娘甭动!”
没人敢动了。
船慢慢离岸,往对岸划去。
赵木成站在河边,盯着那团黑影一点一点往对岸挪。
黑夜里瞅不真切,只能听见桨划水的声气,哗,哗,哗。
突然,对岸传来几声闷响,然后是短暂的喊叫,很快又没了。
赵木成心里一紧,对岸有埋伏?
可没过多久,对岸传来几声鸟叫,那是约好的信号,第一批人过去了,一切顺当。
赵木成松了口气。
船一趟一趟地过。
过了不知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末了一批人也过了河。
赵木成是末了一个过的。
上了岸,黄生才迎上来,满脸的笑:
“成了!四条船,一条没少!人也一个没少!”
赵木成点点头,回头瞅了一眼那条河。
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晨曦里泛着白光。那几间草房,还立在那,静得跟啥都没发生一样。
赵木成转过身对过了河的众人道:
“弟兄们,过了河,就不用再躲了。”
“前头是官道,是平原,是保定。咱就跟清妖拼脚程,看谁跑得快。”
“传令下去,天亮以后,全军北上,直奔保定。每日走多少算多少,走不动也得走。早到一日,临清的弟兄们就多一分活的盼头。”
八千人的队伍,整队完毕。
队伍开拔了。
前头是官道,是一马平川,是直隶的腹地。
后头是滹沱河,是已经走过的九百里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