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咸丰正对着桌上的一份折子发愣。
那份折子是胜保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封皮上还盖着钦差大臣的关防。
咸丰拆开瞅了几行,脸上的神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臣昼夜行军,疾至济南,当日便猛攻济南,几乎夺城。”
咸丰念了几句,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站在旁边的太监却吓得一哆嗦。
那太监伺候皇上这些年,从没听过皇上这么笑。
那笑声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像是牙疼。
“几乎夺城。”咸丰又念了一遍,抬起头,瞅着窗外,“他胜保,又胜了,真不愧叫胜保。”
太监不敢接话。
咸丰把折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上次他说大破长毛,结果是流民。这回又说几乎破城,谁知道是什么?是捻子?是土匪?还是几个逃难的百姓,叫他砍了脑壳充数?”
咸丰转过身,瞅着那份折子,忽然又笑了。
这回笑得大声些,可那笑声里,还是听不出一点高兴,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去,把这份折子抄一份,送给恭亲王看看。叫他也乐呵乐呵。还有军机处那几位,都看看。叫大伙儿都看看,朕的钦差大臣,是咋几乎破城的。”
太监应了一声,捧着折子退了出去。
咸丰站在窗前,瞅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落雨的样子。
乌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咸丰忽然想起崇祯临死前写了的那句: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军机处里,奕䜣正对着那份抄来的折子发呆。
旁边坐着彭蕴章、杜翰、穆荫,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晓得该说啥。
“胜保这人……”彭蕴章斟酌着开口,“打仗还是能打的,就是……”
“就是啥?”奕䜣抬起头,眼窝子红红的,“就是爱吹牛?就是爱冒功?就是拿流民当长毛,拿土匪当大捷?”
彭蕴章不说话了。
奕䜣把折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刚刚在临清说大破长毛,结果是流民,眼下刚到济南,对着长毛守的济南,又几乎夺城,拿咱当傻子呢?”
杜翰小声说:“王爷息怒……”
“息怒?”奕䜣转过身,瞅着他,“你叫我咋息怒?皇上叫我看这个,是叫我乐呵,还是叫我长记性?是告诉我,咱大清的钦差大臣,就是这么糊弄皇上的?”
没人敢接话。
奕䜣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想起胜保,想起自家以前还挺欣赏这个人。
能打仗,敢打仗,虽说有时候爱吹牛,可总比那些草包强。
可眼下呢?
只能靠桂良了。
那是他岳父,是他举荐去临清的主帅。
桂良还在路上呢,不晓得到了没有。
希望能一扫颓势,把局势先稳住,而不是总忙着上请功折子。
第二日,又一份六百里加急送到了军机处。
这回是桂良的。
奕䜣接过折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拆开一瞅,脸就白了。
“临清城下……中贼埋伏……全军溃散……损兵万余……”
奕䜣念不下去了。
彭蕴章凑过来,瞅了一眼,也白了脸。杜翰和穆荫凑过来,瞅了,也都白了脸。
四个人站在那,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忽儿,奕䜣才哑着嗓子问:“桂良呢?桂良咋样?”
送折子的信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王爷,桂大人……桂大人已经退回阜城了。收拢败兵,不到五百人……”
不到五百人。
一万多人,打得剩下不到五百。
奕䜣手里的折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像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椅子上。
一万多人。一万多绿营精锐。就这么没了。
奕䜣想起桂良临走时还跟他担保过,说“王爷放心,老臣必不负圣恩”。
一万多人没了,桂良跑了。
这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会咋样?
奕䜣不晓得。奕䜣只知道,这回完了。
彭蕴章小声说:“王爷,这事……得赶紧禀报皇上……”
奕䜣点点头,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奕䜣扶着桌子,站了一忽儿,才稳住。
“我去。”奕䜣说。
咸丰瞅见桂良的折子时,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过了好一会,回过神来,把折子往地上一摔,怒骂道:
“废物!桂良这个老废物!”
整个养心殿的人全跪下了,太监跪了一地,宫女跪了一地,连门口站着的侍卫都跪下了。
咸丰在屋里来回走,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像打快板一样。
“一万多人!一万多人就这么没了!他桂良是干甚吃的?他去临清是去剿贼的,还是去送死的?”
没人敢接话。
咸丰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又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眼下就把桂良调回来,朕要扒了他的皮!抄了他的家!把他一家老小全发配宁古塔!”
咸丰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咸丰知道,不能调。
临清还在长毛手里,运河粮道还断着。
桂良虽说败了,可他的兵还在阜城,还能收拢。这时候把桂良调回来,临清咋办?
而且……
桂良是奕䜣的岳父。
奕䜣是他兄弟,是恭亲王,是军机大臣。这时候处置桂良,奕䜣会咋想?
咸丰站在那,脸色阴晴不定,青一阵白一阵。
过了好一忽儿,咸丰才慢慢走回御案前,坐下。
“传旨,”咸丰说,声气乏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着桂良收拢败兵,戴罪立功。再敢有失,两罪并罚。另再催僧格林沁,叫他速速分兵到临清,不得再拖延。”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咸丰坐在那,瞅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外面,隐隐传来雷声。
第三日,又一份六百里加急送来了。
这回是瑞麟和胜保联名的。
奕䜣急忙送来道。
“皇上,济南来的,是好消息!”
但是经历了胜保多次吹牛,奕䜣不敢那么定准,只能交给咸丰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