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想伸手去拿桌上那份急报,可手抖得厉害,伸出去,没抓住。
又伸出去,还是没抓住。
那份奏报就摊在御案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咸丰的手就是不听使唤,像不是自己的。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从咸丰心底涌上来。
他坐在金銮殿上,坐在这紫禁城里,坐在这大清两百年江山的中心。
外头有数万大军拱卫,有层层叠叠的城墙,有无数效忠他的臣子。
可一觉睡醒,长毛就到涿州了?
涿州离京城才多远?一百里。
一百里外头,就是长毛了?
咸丰觉着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御案在晃,蜡烛在晃,地上跪着的那些人也在晃。
耳朵里嗡嗡嗡的,尖利的鸣叫声刺得咸丰脑仁疼。
然后眼前一黑,啥都瞅不见了。
“皇上!皇上!”
奕䜣头一个回过神。他顾不上规矩,跪着爬到咸丰跟前,一把扶住往下滑的皇帝。
咸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窝子紧闭,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快传太医!快!”
养心殿里乱成一团。
奕䜣扶着咸丰,手都在抖。
太医院院使陈世官来得很快。
这老头子在乾隆朝就进宫当差了,历经三朝,啥场面没见过?
陈世官跑进养心殿,喘着粗气,跪到咸丰跟前,伸手搭脉。
诊了一忽儿,又翻开眼皮瞅了瞅,这才松了口气。
“皇上是急怒攻心,一时气血上涌,晕过去了。”
陈世官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咸丰的人中、虎口各扎了一针。
“静养几日,慢慢调理会好的。”
针扎下去没一忽儿,咸丰悠悠转醒。
咸丰睁开眼,先瞅见的是养心殿的藻井,那些彩绘的图案在烛光里晃来晃去。
然后瞅见陈世官那张老脸,满脸褶子,眼窝子里带着担忧。
再然后,瞅见周围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个脸色发白。
咸丰脑子里慢慢回想起刚才的事。
涿州丢了。
长毛到涿州了。
离京城一百里。
咸丰心里头那股火,又烧起来。
可刚才晕那一下,火气散了不少。
眼下只觉得乏,从里到外的乏,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咸丰挥了挥手,叫陈世官下去。
“都起来吧。”
咸丰靠在椅背上,声气虚得像蚊子哼。
“那长毛快到了京城,有多少人,从哪来的,谁领着,该怎么办……总得想个法子。”
奕䜣等人爬起来,跪了这半天的腿都麻了,险些站不稳。
奕䜣先开口,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才发出声来:
“皇上,那股长毛……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之前各处都没禀报,突然就出现在保定城外。先诈开保定,随后快马奔袭涿州。估摸着有兵万人左右。从行军脚程看……全是精兵。”
精兵万人。
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咸丰胸口。他捂着胸口,脸色又白了白,差点又晕过去。
咸丰强撑着,喘了几口气,问:
“京里还有多少兵?”
奕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咸丰盯着奕䜣,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奕䜣一咬牙,硬着头皮说:
“京里各大营,有名册的十四万。可那些……那些都是些不成器的。真正能上阵的,不到三万。前阵子瑞麟挑走了一些,还剩一万多人了。”
说到末了,声气小得几乎听不见。
咸丰听完,眼前又是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一万多人。
还是能上阵的,不是能打的,更不是精兵。
就这一万多人,要守京城?
要挡住那支从天上掉下来的长毛精兵?
咸丰想起那些八旗子弟的样子。
一个个油头粉面,穿着绫罗绸缎,提着鸟笼子满街逛。叫他们上阵?叫他们去送死还差不多。
要是这群草包再出点差池,叫长毛打进来……
咸丰不敢往下想了。
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快……”咸丰喘着气,声气都飘了,“调兵回来救驾……调最近的,最快的……叫僧格林沁快回来!”
奕䜣愣了一下,说:“皇上,那阜城的长毛可就脱困了。”
咸丰瞪了奕䜣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火,没有怒,冷冰冰的,像瞅一个死人。
咸丰眼下已经信不着这个皇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