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䜣被他这一眼瞅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壳磕在金砖上,砰砰响:
“臣这就去办!臣这就去办!”
咸丰收回眼光,又说:
“叫瑞麟也带兵回来。临清交给胜保一个人就行。”
咸丰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忽儿,然后说出一句叫所有人都惊呆的话:
“传令下去,明日朕要暂时到承德避暑山庄狩猎。明日就走。”
养心殿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喘气都停了。
皇上要走?
皇上要扔下京城,扔下这京城百姓,扔下这满朝文武,扔下这大清两百年的基业,自家跑了?
这……
有人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啥都说不出来。
咸丰坐在那,瞅着底下那些人的反应。
咸丰瞅见杜翰张着嘴,像傻了。穆荫瞪着眼,像见了鬼。彭蕴章低着头,不晓得在想啥。
咸丰瞅见奕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个眼神,已经把奕䜣吓破了胆。奕䜣趴在那,头都不敢抬。
咸丰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他信不过这些人了。
在僧格林沁没有回来之前,咸丰是不会回京城的。
长毛为啥突然出现在保定?沿途那么多汛兵,那么多关卡,咋就没人发觉?
这中间有没有内应?有没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有没有人……
咸丰想起当年李自成打进北京的事。那些守城的兵,那些当官的,那些大户人家,有多少人偷偷开了城门?
咸丰不能把命赌在这一万多个老爷兵身上。
他得走。
走得越远越好,越安生越好。
等僧格林沁的大军回来,等把这些长毛剿干净了,咸丰再回来,好好查查这些事。
养心殿里,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彭蕴章扑到大殿中央,跪下,声气都在抖:
“皇上万万不可啊!”
彭蕴章抬起头,满脸是泪:
“京城有上万精兵,城高池深,定能守住!皇上若北狩,天下人心动荡!到时候再想收复人心,千难万难啊!皇上请勿复玄宗旧事!”
玄宗旧事。
安史之乱,唐玄宗逃往蜀地,从此大唐一蹶不振。
这话是这位清妖走狗的泣血直言,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可听在咸丰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咸丰心里头那股疑,又烧起来。
他想起崇祯。
那个明朝的亡国之君,困在京城里,四面楚歌,末了吊死在煤山上。
那些大臣呢?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大臣呢?有几个跟着他死的?有几个替他卖命的?
彭蕴章叫他别走,叫他留在京城,是啥意思?
是想叫他咸丰学崇祯,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树上么?
咸丰盯着彭蕴章,眼神越来越冷。
“好啊。”咸丰开口了,声气平静得吓人,“彭尚书是忠臣。”
咸丰转头看向门口:
“来人!剥去他的官服,叫他给朕去守城!还有他的儿,他的孙,全给朕去守城!叫他好好给朝廷尽尽忠!”
大内侍卫冲进来,架起彭蕴章,三下五除二剥了彭蕴章的官服。
彭蕴章被拖着往外走,还在喊:
“皇上!断没有到此地步!京城可守啊!皇上!”
声气越来越远,末了隐在夜色里。
咸丰望着台阶下那些人,问:
“还有没有想亲自去守城的忠臣了?”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咸丰点点头:
“都去办差吧。杜翰去拟旨调兵。穆荫去预备京城布防。奕䜣……”
咸丰顿了一下:
“奕䜣就留在宫中,听候朕用。”
这话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软禁。
桂良是奕䜣的岳父,是直隶的总督,奕䜣是首席军机大臣,长毛突然出现在直隶保定,没有任何预兆,咸丰头一个疑的自然是奕䜣。
奕䜣跪在那,声气都在抖:
“臣……领旨。”
奕䜣不敢抬头。奕䜣怕再瞅见那个眼神。
众人鱼贯退出养心殿。
咸丰又叫来肃顺。
“你拿着圣旨,去安排北狩的事。越快越好。”
肃顺接过圣旨,磕了个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