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整个营都醒了。
炊烟升起来,饭香飘得到处都是,连日急行军吃的是干粮,今日能有口热的,大伙吃得都很香。
那些兵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一边吃一边聊。
聊啥呢?聊前头那座城。
“哎,你说那城里头,真有皇帝?”
“废话,没皇帝咱打谁去?”
“那皇帝长啥样?是不是三头六臂?”
“三头六臂的是妖怪,皇帝跟你我一样,两条胳膊两条腿。”
“那他咋就当皇帝了呢?”
“人家命好呗。投胎投得好。”
“那咱把他撵跑了,是不是俺也能当两天皇帝?”
旁边人一筷子敲在他脑壳上:“做你的春秋大梦!吃饭!”
笑声一片。
吃完饭,队伍整队出发。
苏天福和罗金刚带着前队两千人走在最前头,赵木成和黄生才带着中军四千人跟着,后头是赵木功和郑大斗的两千人。
八千人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往北走。
路上没人说话。
昨夜的兴头过去了,换上来一种说不清的紧。
前头就是京城,就是皇帝住的地方。
他们这些人,从湖南出来,从安徽出来,从河南出来,走了几千里,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眼下终于走到这了。
赵木成骑在马上,瞅着前头。
他心里头也紧,可更多的是冷静。
赵木成知道,走到这不容易,可走下去了更不容易。
宛平到京城,不过三十里。
走了半日,前头的队伍慢下来了。
赵木成打马往前赶,到了前头,瞅见苏天福正站在路边等着。
苏天福见他来了,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有点发苦:
“大哥,前头就是京城了。九门全关了,城上的兵跟缩头乌龟似的,俺们咋骂都不敢出来。”
赵木成点点头,催马往前。
走了几步,赵木成勒住马,抬头望去。
北京城。
永定门。
城门比他想的还要高,还要厚。
三丈五尺的城墙,灰扑扑的,压在跟前,像一座山。
(北京城旧城墙)
城门前是三十多米宽的护城河,河上的桥早拆了,河面上空荡荡的,连条船都没有。
城门楼子高大威武,箭楼、瓮城、千斤闸,一层一层的守备,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怵。
城墙上站满了兵。虽说不是啥精兵强将,可架不住人多。黑压压的一片,刀枪闪着光。
赵木成瞅了好一忽儿,心里头那团火,慢慢熄了。
打不下来。
硬打的话,八千条人命填进去,都不够。
黄生才打马过来,在赵木成身边停下。
“木成兄弟,咋样?还能打不?”
赵木成摇摇头,苦笑道:
“黄大哥,这城,咱怕是打不下来。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黄生才哈哈一笑,那笑声粗犷得很:
“木成兄弟,俺也知道打不下来。咱能打到这,吓吓那狗皇帝,就够了!”
黄生才指着那座城,眼窝子里头冒着光:
“你瞅瞅这城,瞅瞅这城墙,瞅瞅这城门。这是啥?这是大清的脸面!咱八千泥腿子,站在他们家门口,把他们的脸打得啪啪响!到时候天下人咋看!”
黄生才说的有理,只要是打了,不管打成啥样,清妖的威严扫地,天下人心必然震荡了。
赵木成瞅着黄生才道。
“那咱们就给让天下人好好看看。”
赵木成转身下令:
“传令下去,把鸟枪手、抬枪手全拉上来,还有那几门劈山炮,全推到阵前。给我轮番往城上打!”
令传下去,队伍动起来。
一千五百杆鸟枪,几十杆抬枪,还有沿途缴获的几门劈山炮,全被推到阵前。枪口炮口对准了城墙。
“放!”
砰砰砰砰!
枪声炮声震天响,硝烟升起来,遮天蔽日。
城墙上那些守军,本来还探着脑壳往下瞅。
枪炮一响,全缩回去了。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抱着脑壳往后退,有人干脆顺着城墙根跑了。
那些铅子打在城墙上,噗噗噗的,溅起一片灰。
虽说打不穿城墙,可那声气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穆荫在城墙下临时设了个署衙,正坐在里头喝茶。
枪炮声一响,穆荫手里的茶碗差点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