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那走得,比大伙儿想的还慢得多。
本来四天就能到的路程,眼下已经走了三天,却连一半都没走完。
头两天,竟一共只走了八十里。
八十里是啥意思?
搁平日,皇帝的銮驾再慢,一天也能走个五六十里。
可眼下这是在逃命,是躲长毛,是火烧屁股的急事,结果三天走了不到一半?
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事实就是这么邪乎。
头一天酉时刚过,大队人马才走到南石槽行宫。
护卫们把院子围起来,太监宫女们忙前忙后,折腾了半天,才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
御膳呢?帐篷呢?被褥呢?
全没带。
仓促之间,啥都忘了。
晚膳的时候,咸丰坐在那张咯吱咯吱响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粳米粥,两个烧饼。
太监跪在旁边,头都不敢抬,小声说:
“皇上……就……就只有这些了……”
咸丰瞅着那碗粥,那两个烧饼,愣了好一忽儿,想起了宫里的御膳。
燕窝,鱼翅,熊掌,鹿尾,哪顿不是几十个菜?可眼下,就这?
咸丰拿起烧饼,咬了一口。干,硬,没味。
他吃了两个鸡蛋,喝了半碗粥,把碗一推,不吃了。
底下人更惨。
硬面饼子,就着咸菜,连口热汤都没有。
那些平日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一个个皱着眉头,跟吃药似的往下咽。
第二天,情形更糟。
队伍走到半路,发觉没人接待。
一般北狩都是提前半年或三个月通知,当地官府派人打扫,预备接待。
这是突然来的,当地压根就没预备,驿站根本就是空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而肃顺本以为驿站是有人的,只留心北行的路程安排,压根没想到驿站没人。
这就导致没人安排吃食,没人供应粮草。
这两千多人的队伍,走到哪算哪,饿了就忍着,渴了就喝河水。
最离谱的一幕发生在第二天傍晚。
士兵们饿了一天,两眼发绿。
伙房那边好不容易弄了点米,熬了一锅粥,那是给皇帝做的御膳。
粥刚出锅,香味飘出去,那些饿疯了的士兵闻着味就围上来了。
不晓得谁先动的,一群人扑上去,抢过锅,用手抓,用碗舀,往嘴里塞。
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撒手。
一锅粥,眨眼间被抢了个精光。
粥都没了,碗也碎了,锅也歪了。
咸丰站在不远处的车驾边上,瞅着这一幕,啥都不敢说。
咸丰能说什么?责怪?
把这些人抓起来砍了?
然后呢?谁来护卫他?
真激化出兵变,命还要不要了?
咸丰啥都没说,只是转身回了车里。
那天夜里,咸丰只喝了一碗小米粥。
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又一个要命的问题冒出来了,没带被褥。
銮驾里空荡荡的,连床被子都没有。
咸丰和后妃们只能和衣而卧,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里冷,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堂堂大清的皇帝,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逃难第二天,连床被子都没有。
这叫啥事儿?
直到第三天,肃顺带着一队兵,跑到附近城里,买了回来几千斤肉脯果脯,当地也终于得到消息,送上了物资。
粮食危机总算缓了。
队伍接着往前走,傍晚时分,终于到了怀柔驸马庄的临时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也就是个大户人家的院子。
可比起前两天那些破地方,这儿已经算是天堂了。
咸丰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炖肉,烧鸡,热汤,白米饭。
咸丰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啥仪态,啥规矩,全顾不上了。
这两日的饥肠辘辘,让咸丰瞅见啥都想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