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林沁抬起头,瞅着帐篷顶,想仰天长嚎。
阜城。僧格林沁围着这座城打了几个月了。
里头那些长毛,是林凤祥、李开芳的北伐军,是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精锐。
僧格林沁围了这么久,断了他们的粮,断了他们的水,眼瞅着就要把他们一口吃掉了。
再给他一个月,不,半个月,僧格林沁就能把这座城拿下来。
结果呢?
先是临清方向,一道一道的圣旨,把他的兵一批一批抽走。
胜保要,瑞麟要,谁都要。
一万精兵,分出去打临清,到眼下还没回来。
眼下倒好,干脆叫僧格林沁把主力也撤回去。
那些长毛咋办?放了?
旁人不晓得,僧格林沁晓得。
这里头那些长毛,跟临清那些不一样。
这是真正的精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贼。
这回放了,他们跑回南方,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围住?
可是圣旨就是圣旨。
僧格林沁狠狠地把急报摔在桌上,骂了一句:
“他娘的!”
帐外的亲兵吓了一跳,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僧格林沁坐在那,喘着粗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过了好一忽儿,僧格林沁才咬着牙,冲帐外喊:
“来人!去传舒通阿和何建鳌!”
亲兵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帐帘掀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
打头的是舒通阿,满洲镶白旗的统领,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刀疤,一看就是老行伍。
后头跟着何建鳌,汉军镶红旗的主帅,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走起路来带风。
两人进了帐,冲僧格林沁行礼。
僧格林沁摆摆手,叫他们坐下,直接把急报递过去:
“瞅瞅吧。有股长毛打到京城了,皇上急调咱回援。”
舒通阿接过急报,扫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啥?打到京城了?”
舒通阿把急报递给何建鳌,满脸的不敢信:
“大帅,咱围这阜城,围了几个月,眼瞅着就差末了一口了。这时候撤,那不是……那不是功亏一篑么?”
何建鳌也看完了急报,皱着眉头说:
“大帅,京城有几万兵马,那些窝囊废就算再没用,守个城总行吧?咋就非得把咱调回去?他们吃干饭的?”
何建鳌这话说得糙,可理不糙。
京城那帮八旗兵,平日里提着鸟笼子满街逛,遛鸟喝茶听戏,真打起仗来是草包。
可守城总该会吧?城墙那么高,护城河那么宽,就算长毛有三头六臂,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
僧格林沁当然也这么想过。
可僧格林沁跟咸丰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晓得这位皇上的脾气。
要不是真急了,不会把他往回调。
这里头,八成有别的事。
僧格林沁沉着脸说:
“皇命难违。咱照着皇上的旨意办,就不会错。”
两人听了,虽说还是一脸不甘,可也不好再说啥。
舒通阿张了张嘴,想再说点啥,被何建鳌用眼神止住了。
僧格林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头,手指在上头点着:
“舒通阿,你带精锐马队六千人,即刻启程,先行直奔京城。后头的大队伍,我带。”
僧格林沁瞅着舒通阿,叮嘱道:
“记牢,前头急行,快到京城的时候,务必小心。把探马撒出去,宁可慢点,不能中了长毛的埋伏。那帮人鬼得很,不能大意。”
舒通阿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自信:
“大帅放心。近了京城百里,奴才就把探马撒得密密麻麻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放出去。任那帮长毛再怎么阴险,也埋伏不了我。”
僧格林沁点点头。
舒通阿是老行伍了,打了十几年仗,这种事交给他,放心。
僧格林沁又转向何建鳌:
“建鳌,你率后军断后。咱一撤,阜城里的长毛要是追出来,你得稳住。”
何建鳌咧嘴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狠劲:
“大帅放心。他们敢追出来,我正好一口把他们吃掉。这帮王八蛋,围了几个月,早憋坏了。叫他们来,来多少吃多少。”
僧格林沁瞅着何建鳌,心里头踏实了些。
何建鳌是军中有名的猛将,跟阜城那些长毛正面交过手,没吃过亏。
有何建鳌断后,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