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脑中念头电转。
亲赴汉阳?
不成。
此事若由自己亲自出面,便等于把路走绝了。
届时无论是林凤翔那边,还是军政部那边,想往回找补都没了余地。
赵木成毕竟是楚王,一言既出,便是铁板钉钉,再无转圜。
眼下这局面,最要紧的反倒是留几分弹性。
得寻个人替自己走这一趟。
赵木成抬起头,目光落在一直缄默不语的李三泰身上。
这厮从方才起便没怎么出声,但赵木成知道,李三泰的肚子里头肯定在盘算。
李三泰这个人,心里有杆秤,分得清轻重缓急。
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他了。
“三泰。”赵木成开了口,“此事由你去汉阳处置。”
李三泰猛地抬起头来:
“殿下,此事干系重大,尤其牵扯征南……”
话没说完,意思却已明明白白。
征南将军林凤翔,那是楚军中数得上号的人物。
李三泰虽顶着军政部尚书的头衔,可说到底,这个尚书他才当了几天?
林凤翔领兵征战之时,李三泰还只是楚王帐下一介谋士。
让他李三泰去查林凤翔手下的人,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么?
赵木成瞅着李三泰那副为难模样,语气倒是平静:
“正因为事关征南将军,才非你不可。”
李三泰一怔。
“你是军政部尚书,早晚要面对诸位将军。本王站在你身后,有何可惧?”
这话等于给李三泰兜了底。
李三泰面色稍霁,却仍踌躇了片刻,开口问道:
“殿下,卑职此去……不知尺度何在?”
这话问得实在。
屠村,放在哪儿都是泼天的大案。
处置轻了,民愤难平。
处置重了,军心不稳。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不是他一个军政部尚书能定下来的。
李三泰得先问明白,楚王究竟想要个什么结果。
赵木成没有立刻回答,转头望向厅外,目光越过门庭,遥遥投向汉阳方向。
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安民心,定军心,通政令。”
三条。
李三泰听罢,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三条,若单论一条,都不算太难。
安民心?把那几个犯事的兵砍了,给百姓一个交代,民心自然能安。
定军心?把事情压下去,不扩大追究,军心也能稳住。
通政令?借这机会敲打敲打各级衙门,政令自然顺畅些。
可三条搁在一块儿,就不一样了。
从严则动摇军心,从轻则无以服民,两头拉扯,第三条“通政令”便更是难上加难。
李三泰在肚子里把这三条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旋即干脆利落地一拱手:
“还请殿下教我。”
赵木成瞧着眼前这拱手行礼的家伙,忍不住笑了。
这厮倒是爽利,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硬撑。
这等性子,反倒对了赵木成的胃口。
“都说糊涂官断案,什么也不管,上来便是各打五十大板。”
赵木成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这次你去做个糊涂官,各打三十大板便是。”
李三泰眼睛一亮。
明白了。
楚王这是要息事宁人,低调处置。
眼下若严厉惩办林凤翔,东路军那边还不得炸了锅?
林凤翔麾下那些将领,哪个不是随他出生入死过来的?你把他们的将军办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服气?
军心一旦不稳,政令还怎么推?
可若是不处置,百姓那边又交代不过去。
所以得各打三十大板。
林凤翔那边敲打敲打,不动根本。
军政部自己也查一查,显得并非偏袒。
以最小的代价,安民稳军,推行政令,这才是真正的处置之道。
李三泰郑重一拱手,语气中多了几分底气:
“卑职明白了。即刻快马前往汉阳。”
赵木成点了点头。
李三泰转身大步出了厅堂,脚步声渐远。
堂中只剩赵木成一人,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以李三泰的资质,加上自己方才的点拨,汉阳这桩案子,应当能处置妥当。
等着吧。
七日之后,汉阳屠村一案的奏文便报了上来。
赵木成拿到奏文,第一眼便看见了落款处并列的两个署名。
军政部,征南大将军行辕。
赵木成眉梢微动。
光凭这署名,李三泰便办得不差。
两个衙门联名,至少说明他没有把林凤翔那边逼得太狠,也没有让军政部独占上风。
双方是坐下来谈过,达成了共识,才有了这份联名奏文。
这个开头,让赵木成心里有了底。
展开奏文细细看去。奏文写得很是详尽,前因后果,处置结果,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冲突的起因如此写道:
该村村民先行动武,持农具与征南军发生冲突,征南军行为过当,致使事态扩大。
军政部对政令执行监督不力,负有失察之责。
再看处置结果。
军方:
当日下达屠村命令的卒长一名,执行命令的两司马两名,带头屠村的伍长及士兵若干,总计十人,于汉阳府城斩首示众。
征东将军林凤翔,降品为征东副将军。
文官:
军政部直接负责汉阳剪辫令推行的政令司郎中一人、员外郎两人,革职查办。
其中玩忽职守的主事一人,斩首示众。
赵木成看到此处,点了点头。
这分寸拿捏得相当到位。直接责任人该杀的杀了,人数控制在十个,不多不少,刚好给百姓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军队觉得是在清洗。
林凤翔降品,这是最大的处罚,也是最关键的。
他本人未参与屠村,但身为主帅,约束不力,管教不严,这个责任跑不掉。
不轻不重,恰如其分。
文官系统这边,政令司的郎中、员外郎全数革职,军队那边纵有不快,也说不出什么来。
最后那个被斩首的主事,则是“玩忽职守”的典型。
政令推行出了岔子,总得有人拿命来填。
杀一个主事,级别不高不低,分量刚好。
十一颗人头。
赵木成在心里掂了掂这个数字,刚刚好。
他不由得在心里给李三泰记了一笔。
这事办得,当真办在了心坎上。
东路军不至动荡,汉阳民心有了交代,军政部也没有借此爬得太高。
三方都能接受,三方都有所失,三方也都有所得,这便是水平。
赵木成提笔,在奏文上批了一个字:“准。”
写完,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速斩,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