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下笔,赵木成将奏文递给前来报信的信使:
“速速发回。”
信使双手接过,应声匆匆退去。
赵木成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事只能如此,也只能以这般方式收场。
三日后,汉阳。
码头上的风裹着江水的腥味,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这一日,码头上密密匝匝挤满了人,有汉阳城里的百姓,有附近村镇赶来的乡民,还有不少士绅模样的人站在稍远处,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刑场便设在码头边上,十一颗人头,十个当兵的,一个文官。
监斩台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征南副将军林凤翔,身着便服,未披甲。
降了品级之后,林凤翔整个人看上去倒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
另一个是军政部尚书李三泰,坐在他旁边,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两人并肩而坐,面沉如水,无人知晓他们心中所想。
午时三刻,时辰到。
监斩官高声唱名,十一个名字逐一念出。
每念一个,台下便有一人被押上前,按倒在行刑台上。
刽子手的刀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第一刀落下,鲜血溅在汉阳码头的石板上。
第二刀,第三刀……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嗡嗡地议论着什么,待到第三颗人头落地,整个码头竟骤然安静下来。
只听见刀落下时沉闷的声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
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哭喊,所有人就那么沉默地望着。
一个老人站在人群前排,眼眶通红。
他的儿子、儿媳,都死在了那个村子里。
今日他走了三十里路来看这场行刑。
待到第十一颗人头终于落地,老人闭上眼,两行泪顺着满面皱纹的沟壑淌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挤出人群,走了。
码头上的人群又沉默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但这十一颗人头带来的效用,却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好,好得出奇。
自古乱世之中,纵兵为祸是常有的事。
百姓有句老话,叫“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梳子梳过去,好歹还能留下点什么。
篦子篦一遍,那真是什么都没了。
乱兵的可怕便在这里,比土匪更凶,比土匪更不讲规矩。
便说那湘军,号称军纪严明,自诩“儒军”,读圣贤书的,可乱兵祸害起百姓来,也是常有的事,也没见湘军为此处置过谁。
当兵的在战场上拼命,长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真要较真追究,这兵还怎么带?
更别提那些被传得邪乎的长毛了。
清廷官府整天宣传,把太平军说得跟妖魔鬼怪似的,仿佛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百姓虽不全信,心里头多少有些打鼓。
可楚军这次做的事,把所有人的认知都颠覆了。
不仅当众砍了十个当兵的,一个文官,就连声名赫赫的征东将军林凤翔也因此被降了品级。
这是不可想象的。
四府的百姓,包括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士绅,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两个字:
秩序。
这些饱经战乱的人,比渴望田地更渴望的东西,便是秩序。
自从太平军打到湖北,这块地方就再没安生过。
清军和太平军来回争夺,这个月太平军占了,下个月清军又打回来。
每换一次手,百姓便要出一次血。
今天这个将军征粮,明天那个统领拉夫,后天又来一拨溃兵趁火打劫。
很少有人当真打算把湖北当作一块地盘来好好经营。
太平军忙着攻城略地,哪有工夫管地方上的事?
打下便打下,守不住便撤,撤之前该抢的抢,该烧的烧。
清廷那边更不用说,官军来了也是搜刮,把太平军没刮干净的再刮一遍。
两拨人轮流来,百姓和士绅便是铁打的,也撑不住这般折腾。
哪怕是湖北这样的富庶之地,几番拉锯下来,也已被榨得快干了。
可赵木成这次做的事不一样。
公开杀人,给百姓一个交代,这是在立规矩。
听说还要分田改制。
这两样加在一起,让许多人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希望。
一个政权愿意花心思处置军民纠纷,愿意为了几个寻常百姓的死杀自己的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政权是打算在此长住的。
只有打算长久经营的人,才会在意民心。
捞一票就跑的,谁管你百姓死活?
想通了这一层,很多人的态度便开始转变了。
有些百姓一咬牙,自己把辫子剪了。
辫子这东西,是满洲人强加给汉人的,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当年为这条辫子不知死了多少人。
两百多年过去,许多人已经习惯了,甚至把辫子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早剪晚剪都是剪,与其等着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剪,不如自己动手。
剪了辫子,便算是跟清廷一刀两断了。
日后楚王若是败了,官府回来追究,这一条辫子的罪过便跑不掉。
可眼下这光景,谁还顾得上日后?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士绅。
士绅的心思比百姓复杂得多,他们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什么叫“改朝换代”,也知道什么叫“从龙之功”,但他们更知道什么叫“破家县令,灭门知府”。
在这乱世里头,一个有钱有地的士绅,跟一块肥肉没什么两样。
有些士绅开始盘算了:
分田?分便分出去些吧,只要给自己剩一些能过活就成。
这是实在话。
与其硬扛着不分,等哪天乱兵冲进家门,把一家老小全杀了,田还不是照样被人占了?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田?
再往深了想,这几年的拉锯战已经让许多人看明白了。
今日你保住了田产,明日清军来了,后日太平军又来,大后天说不定又来一伙土匪。
每来一拨人,你便得出一次血,这般折腾下去,再大的家业也撑不住。
倒不如主动配合楚王政令,分出一些田地去,虽则肉疼,至少能保住剩下的。
而且配合了楚王,好歹也算表了态,站了队,日后有个风吹草动,也能有个依靠。
这便是人心。
说到底,百姓也好,士绅也罢,所求的无非一个“安”字。
谁能给他们安稳,他们便跟着谁。
此番杀人过后,楚军政令的推行竟意外得到了四府百姓的大量支持,这倒是赵木成事先未曾料到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控制住事态,把最尖锐的矛盾化解掉,再步步为营慢慢推行政令。
没想到十一颗人头落地,竟起了安民心的效用。
百姓看到楚军是讲规矩的,是愿意为了几个寻常百姓的性命而杀自己人的,心里那点戒备与抵触便消了大半。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往后的事便好办了。
政令推行最怕的便是一开始推不动,只要有一批人先响应了,形成示范,后面观望的人自然便跟上来。
人性便是如此。
谁也不愿做头一个吃螃蟹的,可一旦看见别人吃了没事,甚至得了好处,便都抢着吃了。
当然,蓄意反对和从中作梗的也不是没有。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一些人是铁了心要跟楚军对着干的。
有的是清廷安插的暗桩,有的是利益受损太大的豪强,还有的纯粹是看不惯楚军这套做法的老顽固。
对付这些人,倒也简单。
赵木成在四府屯驻的重兵,可不是吃干饭的。
军政部那边备个案,名正言顺地杀几个捣乱的,谁也挑不出理来。
这些人的脑袋,跟码头上那十一颗脑袋一样,都是儆猴的鸡。
只不过那十一颗是用来安民心的,这些是用来震慑宵小的,用途不同,效用也不同。
就这样,剪辫令,分田令开始在四府一步步推开。
楚军开始认认真真消化这四府之地,要在明年春来之前,把四府彻底转化成自家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