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夜空中响起,浑厚而沉重,一声接一声,传出数里之远。
整个京师都被这深夜的钟声惊动了。
这便是胡奕盛的法子。
既然奏疏无人看,那便敲钟,让钟声惊醒这座沉睡的都城,让所有人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赵木成几乎能猜到。
咸丰帝闻讯勃然大怒。
在皇帝看来,这不是什么仗义执言,这是“士子乱法,危及国本”。
读书人不思安分读书,竟翻墙闯入贡院,擅敲朝廷大钟?
在肃顺的力主之下,朝廷定下了“从严、从速、从重”的镇压基调。
步军统领衙门连夜出动,包围了国子监和贡院,参与鸣钟的五十多名监生全部被捕,此外还株连了一百多名曾参与联名却未参与行动的人。
这个案子没有交刑部按正常司法审理,而是由肃顺亲自领衔的“内廷临时谳狱处”直接审讯,快审快结。
胡奕盛以“首逆”之罪,判处“斩立决”。
行刑之后,头颅被砍下,悬于国子监门前那棵老槐树上,示众十日。
其余七人,以“同谋煽乱”之罪,判处“绞监候”。
曹毓英在信末,还记下了胡奕盛临死前留下的绝命诗:
“鸣钟未醒君王醉,士血空涂贡院墙。”
赵木成看着这十四个字,久久无言。
他怒了!
赵木成真的怒了,他愤怒的不是清廷的手段,而是这帮士子,还在骨子里奉清妖为君。
甚至都被杀了,还要醒君王。
就像是赵木成这一次次战斗,永远面对的都是给清妖当狗的汉人。
这些人比清妖还可恨。
他们甚至在帮清妖搭建道德高地。
过了好一会儿,赵木成冷笑出声:
“这等愚蠢之辈,倒也自觉得死得壮烈。”
说完,赵木成将信纸往桌上一掷,语气中满是讥讽。
“真是可笑可悲。”
曹培义站在一旁,叹了口气:
“这胡奕盛倒也有几分骨气。只是咸丰昏庸,想以此方式劝谏,确实……愚蠢了些。”
赵木成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刀,盯得曹培义心头一凛。
“骨气?”
赵木成的语气骤然激烈起来。
“这帮人哪有什么骨气?不光蠢,而且坏!”
赵木成霍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今日这信,却恰好点燃了赵木成胸中那股自北伐以来便憋了许久的怒火。
“死有余辜!”
赵木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
“清妖趁我汉人内战之际入主中原,屠戮我同胞以百万计!毁我汉家衣冠,强加这等野蛮愚昧的装束!以满治汉,满汉异法,我汉人在这天下只算二等人!三等人!”
曹培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赵木成如此失态。
“可恨的是,”
赵木成咬着牙。
“我汉家儿郎竟尊其为君!为了清妖施舍的一点权柄,甘当走狗!满口仁义道德,张口孔孟,闭嘴圣贤!这等满人之狗,难道不该死吗!”
曹培义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
赵木成的目光越过曹培义,越过厅堂墙壁,越过南阳城墙,投向更远的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是让赵木成恨得咬牙切齿的清廷所在。
“我等举起义旗,满人眼看不敌,可镇压我等的,永远都是以汉人为主力!”
赵木成的声音里透出深沉的悲愤。
“打来打去,大多是汉人打汉人。总有一帮杂种,为了官位,为了权柄,甘当满清走狗。”
这番话,赵木成把北伐以来压在心底的怨气尽数倾吐了出来。
北伐,一路北上,浴血奋战,他们打的是谁?
是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