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平复了情绪,将思路重新拉回眼前这桩事上。
国子监监生闹事,当真只是为荆门那几个士绅讨公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
荆门的事,不过是个由头。
这帮监生里头,两湖的士子占了大半。
这些人跟曾国藩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
湘军这两年势头正盛,两湖士绅把子弟,钱粮往曾国藩手里送,图的不就是曾大人能替汉人撑起一片天么。
如今曾国藩吃了瘪,朝廷连个像样的说法都不给,这些士子心里能不憋屈?
说到底,这案子背后,怕是还存了给曾国藩张目的心思。
借荆门的事,逼朝廷给曾国藩一个交代。
可结果呢?
咸丰直接掀了桌子。
不但不接茬,反把刀架在了监生们的脖子上。
赵木成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清廷这次的反应太快,也太狠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京里那些汉人大佬,一个都没敢出头。
祁寯藻呢?
这位大学士,平日不是号称汉臣之首么?
不是满口“以文教治天下”么?
如今国子监的学生被砍了脑袋,祁寯藻连个屁都没放。
赵木成冷笑一声,其实不用曹毓英在信里细说,他也能猜到这老狐狸的反应。
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审时度势。
肃顺定了调子,咸丰点了头,祁寯藻犯得着为几个监生去触霉头?
眼下最有意思的,反倒是远在湖南的曾国藩。
以赵木成对这条老狗的了解,曾国藩十有八九会忍。
曾老狗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不是理政,是能忍。
当然,还有一条路,挂印而去,辞官回乡。
但赵木成觉得,这种可能基本不存在。
道理明摆着,几万湘军靠谁养?
靠朝廷的粮饷,靠两湖士绅的捐输。
曾国藩要是辞了官,这些全没了。
没了粮饷,几万张嘴吃什么?
所以就算朝廷把巴掌扇到曾国藩的脸上,他也得乖乖站着挨。
不过这些终究是赵木成自己的判断。
曹毓英的信上对曾国藩那边着墨不多,只说京中的处置结果。
赵木成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堂中的曹培义:
“培义,曾国藩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这一个多月,曹培义没闲着。
靠着曹家遍布天下的银柜网络,已初步搭起了一套能传递官场消息的情报系统。
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是利用各地分号的伙计掌柜,在日常往来中捎带消息。
赵木成此问,一来是真想知道曾国藩的反应,二来也想试试这套系统的本事。
曹培义掏出了另一封密信,答道:
“殿下,军机处的廷寄曾国藩已接到了,但迟迟未复,应当还在犹豫。不过据他府中幕僚的口风,多半会接受留任。”
赵木成没去看那密信,这交给曹培义即可。
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是肯定的。曾老狗藩若真有胆子挂印而去,就不是曾老狗的做派了。”
曹培义笑了笑,道:
“殿下,这事对咱们而言,倒是天大的好事。清廷对监生下如此重手,已让天下士绅寒了心。曾国藩若此时再做缩头乌龟,这两年在湖南攒下的威望,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士绅们拥戴他,是觉得他能替汉人撑腰,结果腰杆子这么软,谁还信他?”
赵木成点了点头,曹培义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但赵木成想得更深一层。
光等着事情自己发酵,太慢了。
既然清廷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不利用一番,就太对不起咸丰了。
“这事不能让清妖压下去。国子监这些监生的事,不能只在官场上流传,得变成故事,传到民间去。”
曹培义一愣:
“殿下的意思是?”
“编个话本,就叫《七监生》。把前因后果写明白了,重点突出清妖的暴虐,还有曾老狗和祁老狗的懦弱无能。监生不过替家乡士绅说了几句公道话便丢了脑袋,他们平日敬仰的曾大人、祁大人,一个缩在湖北不敢吭声,一个躲在京城当缩头乌龟。”
赵木成顿了顿,又补充道。
“要写大白话,让老百姓能听懂,记得住。先在咱们这边找人誊抄,散出去,再赶紧安排印刷,由曹家银柜在各地分号秘密发放,越快越好。”
曹培义眼睛一亮,抚掌道:
“殿下这主意妙!如此一来,朝廷想压也压不住了。他们能堵监生的嘴,能封国子监,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满天下都知道清廷是怎么对读书人的。”
说着曹培义便拱手要去办,赵木成却抬手示意他等等。
曹培义停住脚步,有些疑惑。
赵木成没立即开口,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了一件险些忘掉的事,这步闲棋是早先随手布下的,当初没觉得能用上,如今时机倒是刚好。
“培义慢走,光一个《七监生》,怕还不够热闹,不够吸引人啊。”
曹培义转过身来,满脸好奇:
“难道还有比这更吸引人的题材?”
赵木成笑意更深了几分:
“培义,当年我把奕忻和咸丰的妃子懿嫔一并俘获的事,你该听说过吧?”
曹培义点头。
这事曹培义当然知道,当初楚王俘虏了恭亲王和懿嫔,后来放回,在清廷那边还掀起了不小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