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拆开信,扫了一眼,便搁在桌上了。
信写得极短。
没有路上的周折,没有见了多少人的罗列,更没有半个字的诉苦。
就一句话。
美国公使麦莲看了楚王的信,当场拍了板,愿秘密来南阳一晤,现已动身。
从王大勇出发算起,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音讯全无,赵木成嘴上不说,心里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中间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白眼,王大勇一个字没提。
赵木成却猜得到。
可王大勇那人,事不办成,绝不会往回传半个字。
那些难处,那些委屈,王大勇全吞进肚子里,只等尘埃落定。
赵木成在心里给王大勇记了一功,重新拿起信,把日期又看了一遍。
信在路上走了些日子,按日子推算,麦莲怕是离得不远了。
赵木成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麦莲要来。
赵木成当然明白,合作是建立在实力之上的,没有实力,谁跟你谈?
光靠嘴皮子画大饼,洋人不吃这一套。
得让人看看楚军的家底。
可新军全在襄阳,新建的洋庄炮营也在襄阳。
南阳虽是楚军的地盘,说到底只是个后方。
拿什么给麦莲看?
不行,接待麦莲的地方,必须是襄阳。
赵木成坐回桌前,铺纸提笔。
第一封信写给林凤翔。
东路军驻在汉阳,守着长江水道,王大勇带麦莲从下游上来,头一站必然是汉阳。
赵木成让林凤翔接人,接到之后即刻派水师船队护送,沿汉水送到襄阳。
第二封信写给襄阳,赵木功和罗金刚,只说自己几日后到。
写完,搁笔,封好,叫来亲兵一一交代。
亲兵接了信,转身便走。
次日一早,赵木成把李三泰叫到王府。
李三泰来的时候还当是日常议事,手里捧着几份待批的文书。
赵木成让他放下,开门见山。
自己要动身去襄阳,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南阳这边一切事务由李三泰全权署理。
李三泰愣了一下,却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赵木成又交代了几件必须推进的事:各县分田的进度要盯着,军需司还有一批棉服没发下去,得赶在下场雪前全部到位。
李三泰一一记下。
当天上午,赵木成带着五百亲卫出了南阳城。
从南阳到襄阳,官道蜿蜒在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盆地走廊里,全程将近三百里。
五百亲卫分作两队,一队在前开道,一队在后压阵,赵木成居中而行。
这些亲卫全是从北伐老营里挑出来的,清一色骑着从清军手里缴获的蒙古马,马不高,耐力却好,走长途最合适。
他们身上穿着跟赵木成一样的蓝色新式棉服,远远望去,像一条深蓝色的河在灰黄的官道上缓缓流淌。
头两天还算好走。
到了第三天,天色忽然变了。
阴沉沉的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到了下午,风就硬了。
初冬的风跟刀子似的,专找衣裳上任何一个缝隙往里钻。
赵木成骑在马上,只觉得脸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握着缰绳的手指也僵得不听使唤。
赵木成身上穿的也是新式蓝棉袄,跟普通士卒一模一样。
棉袄本身够厚实,胸口和后背都暖和,可骑在马上跟缩在营房里是两码事,风一吹,脸和手便遭了大罪。
天黑得早,没法再赶,队伍在一座镇子外面扎了营。
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街,几十户人家,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亲兵们从镇上买了几捆干柴,找了处背风的山坡,支起帐篷。
赵木成没进帐篷,在外头烤火反倒比里头暖和。
亲兵们在地上挖了个浅坑,架上柴火烧起来,火苗子蹿得老高,把围坐的每一张脸都照得红彤彤的。
赵木成坐在火堆旁,把手伸到火跟前。
烤得前胸发烫,后背还是凉飕飕的,转过去烤后背,前胸又凉了。
这么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总算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逼出去几分。
亲兵递过来一个烤热的馍馍,赵木成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得硌牙,可嚼着嚼着,有股麦子的甜味。
赵木成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一颗星星。
明天怕是要下雪,得早点动身,争取在雪下来之前赶到襄阳。
这冬日行军当真不是人干的活。
幸亏赵木成早把兵力回缩,又提前花大力气备好了过冬的物资,不然光一个冬天,楚军就得减员不少。
第四天午时,到樊城,过了江,襄阳城的轮廓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
绕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襄阳城就立在汉水南岸。
远远望去,城墙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大开着,百姓进进出出,城门口排着队等着进城卖柴的乡下人,驴车上堆着萝卜白菜,驴嘴里喷着白气。
一派太平景象。
这座城当年血流成河,如今也恢复了烟火气。
离城门还有半里地,赵木成便看见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两个,赵木功和罗金刚。两人身上都穿着跟赵木成一样的蓝色新式棉服,简洁的立领短袄收腰,分了上装和棉裤,远远看去倒有几分新式军服的意思。
这两人早得了信,估摸着赵木成今天能到,一大早便出城等着了。
见到赵木成的马队,两人快步迎上来。
赵木功走在前面,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便紧张起来:
“大哥这脸色怎么这么差?路上冻着了?快进城暖和暖和,屋里炭火烧得旺着呢。”
罗金刚也跟上来,拱手笑道:
“殿下,末将让人备了热汤热水,进城就能洗漱。这天儿是真冷,昨晚城外又冻了一层霜,末将还担心殿下在路上遭罪呢。”
赵木成笑了笑,拍拍两人肩膀:
“你们两个倒是精神。”
赵木功咧嘴一笑:
“那可不,新棉服穿着,新棉被盖着,想不精神都难。”
赵木成点了点头,却不抬脚往城里走,只问道:
“给兄弟们的棉服和棉被,都发下去了?”
赵木功和罗金刚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知道赵木成的脾气,他来襄阳,头一个关心的从来不是府衙里的炭火烧得旺不旺,而是兵营里的兵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