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来话长。
一个多月前,赵木成还在南阳时便给军政部下了一道死命令:
今年冬天,前线每个士兵都必须穿上新棉服,盖上厚棉被。
棉服要厚,厚到能在雪地里站一个时辰哨而不至于冻伤。
军政部接了命令,跟南阳十三家布行谈了一笔大买卖,一次性采购近五万套冬季军服和军被。
五万套。
这个数字把十三家布行的掌柜全震住了。
好在湖北本就是棉花的主产区,汉水两岸到处都是棉田,棉花不缺。
十三家布行合力拼了命地赶工,弹棉花弹得作坊里棉絮满天飞,终于在入冬前把这批货赶了出来。
南阳那边还没发。
赵木成定的规矩是:一切先配给前线。后方可以等,前线一天都不能等。
罗金刚正色道:
“殿下放心,这批冬衣冬被早就发下去了,一件不落,全到了兄弟们手上。弟兄们让末将给殿下带句话。他们说,从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这话一听就是当兵的原话。
这帮庄稼汉子说不出什么漂亮话,这就是他们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了。
赵木成没有露出喜色,只淡淡道:
“好话不要多说了。带我去营房看看。”
赵木功和罗金刚明白赵木成的意思,也不多话,翻身上马,领着赵木成先往城北走。
城北驻扎的是征南军,罗金刚的部队,离城门最近,先去那里。
时节已入初冬。
湖北的冬天虽不像北方那样冷得能冻裂石头,却也不是闹着玩的。
史书上写得明白。
咸丰元年,湖北麻城、沔阳等地“春大雪,平地数尺深,民众多冻死”。
平地积雪数尺,百姓活活冻死,这可不是文人夸张,是真事。
所以襄阳的军政部早做了安排,所有士兵都从城外帐篷移到了城里营房中。
两军划分倒也明了:
城北是征南军,城南是中军新军。
新军炮营需要经常出城演练火炮,放在城南方便进出。
北风裹着汉水的水汽,贴着城墙根往人骨头缝里钻。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还缩在街角吆喝。
征南军的营房区设在襄阳城西北角,原是一处废弃校场。
赵木成远远看见一排接一溜的砖木营房挨着城墙根铺开,灰扑扑的墙面,房顶上压着残雪,檐口挂着冰凌,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门口哨兵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见赵木成一行人过来,立马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罗铁峰早得了信,在营寨门口等着了。
见赵木成到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罗铁峰,参见楚王殿下!”
赵木成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
“不要多礼了。走吧,进去看看。”
罗铁峰应了一声,起身在前引路。
赵木成没让他领着往主将的营房去,自己随便挑了个方向,径直往普通士兵住的那一排排房走过去。
一进营区,赵木成脚步便慢了下来。
脚下是夯实的黄土路,虽冻得硬邦邦的,却平整干净,没有积雪,没有泥泞。
路两侧还挖了排水沟,沟沿上结了一层薄冰。
赵木成一看便心里有数了。
这是用了心思的。以往行军扎营,能找块平整地界就不错了,谁有心思挖排水沟?
可就是这条沟,下了雨雪不积水,营房里便不会泛潮气。
这些细处,不是带兵的人想不出来。
赵木成走到一间营房门前,随手推开了门。
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夹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烟火味,从屋里涌出来。
这味道算不上好闻,有点呛人,可对于一个在寒风中骑了四天马的人来说,这就是人世间最舒坦的味道。
屋里头点着一个火盆,盆里烧的是劈柴,不是好木炭,烧起来噼里啪啦响,偶尔迸出几个火星子。
火盆旁围着七八个当兵的,都穿着新发的蓝色棉袄,有的盘腿坐在地上补衣裳,有的拿块破布擦刀,还有一个侧躺在草垫子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睡得正香。
门一开,冷风灌进去,几个人齐刷刷抬起头来。
然后整个屋子像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睡觉的被人一脚踹醒,补衣裳的把针线往地上一扔,擦刀的刀都差点掉了。
七八个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紧张,激动,不敢相信。
“参见殿下!”
七八条嗓子一起吼出来,声音大得火盆里的火星子往上窜了一截,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赵木成摆摆手,语气放得随意:
“坐下坐下,都坐下。我就是路过,进来暖和暖和。”
没人坐。
七八个当兵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头一个坐下。
最后还是那个被人从睡梦中踹醒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腿一软先坐了下去,随即发现不对劲又想站起来,被赵木成按住了肩膀。
“让你坐你就坐。”
说完,赵木成也没往士兵们殷勤让出来的那把破椅子上去,直接在火盆旁边蹲了下来。
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抬头打量这间屋子。
屋里没有盘炕。
赵木成一看便知,这些营房应是用原有民房改建的,来不及砌火炕。
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草梗子踩实了,软乎乎的。
稻草上面又垫了苇席,脚踩上去能觉出弹性,地底的潮气被这两层垫子隔住了,不往上返。
墙角码着一摞铺盖卷,被子叠得松垮了些,但起码不是乱糟糟团成一堆。
墙上钉了木楔子,挂着水壶,干粮袋。
赵木成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边上一个年轻士兵身上。
这孩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肩膀还没长开,撑不起棉袄的肩线。
脸冻得红彤彤的,两个耳朵上生了冻疮,可身上那件蓝棉袄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冷不冷?”
年轻士兵整个人僵住了。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楚王会跟自己说话,舌头仿佛打了结:
“回……回殿下……”
“说实话。”
年轻士兵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挤出来了:
“真的不冷,殿下。这袄子厚实得很,白天操练的时候还出汗呢。”